党校的学习生活步入正轨,节奏紧凑而充实。与王宏伟的那场思想交锋,非但没有让林峰被孤立,反而让他在学员中树立了“既有理论深度,又有实践真知”的形象。郑老师显然也对他青睐有加,课堂提问和私下交流时,常会特意听听他的看法。
这天中午下课,韩立军快步赶上正准备去食堂的林峰,热情地揽住他的肩膀:“林峰老弟,别去食堂了,没滋没味的。老赵做东,在外面找了个清净地方,咱们小范围聚聚,交流交流感情。”他挤了挤眼,“就咱们仨,没叫那个‘王理论’。”
林峰心下明了,这是韩立军和赵北方要进一步深化关系的信号。这种非正式的私下交流,往往比课堂上的正式讨论更能拉近距离,交换一些更深层次的信息。他略一沉吟,便笑着应承下来:“那就叨扰赵书记和韩书记了。”
韩立军驾车,载着林峰和赵北方驶离党校,拐进后海附近一条闹中取静的胡同。最终在一扇毫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门口没有任何招牌,只有一个小小的铜制门铃。
“这可是个好东西,祖上传下来的宅子改的,老板一天就接两三桌,清净。”韩立军一边按门铃,一边向林峰介绍,语气中带着几分炫耀和熟稔。
一位穿着棉麻质地衣服、气质恬静的中年女子开门,微笑着将三人引入院内。穿过影壁,里面是座修缮精致的小四合院,青砖墁地,老树虬枝,虽值冬季,仍显得古意盎然。正房被改造成了雅间,暖炕、八仙桌、博古架,布置得雅致而不失温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炖肉的香气。
“好地方。”林峰由衷赞道,目光扫过院中景致,显得颇为欣赏。这是他第一次来这种私密性极高的私人菜馆,能感受到韩立军为这次小聚是花了心思的。
赵北方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北方人的豪爽:“坐,坐,到了这儿就别客气。这家的红烧肘子和炙子烤肉是一绝,今天咱们好好尝尝,也换换党校的清淡口味。”
三人脱鞋上炕,围着小方桌坐下。老板娘亲自端上来几碟精致的小菜和一壶烫好的黄酒,便悄然退下,带上了房门。
几杯温热的黄酒下肚,气氛很快热络起来。话题先从各自地方的风土人情、特色美食开始,这是拉近关系最安全的方式。韩立军妙语连珠,赵北方憨厚实在,林峰则适时插话,既能接住包袱,又能引向更深的话题,分寸把握得极好。
酒过三巡,话题渐渐转向了各自工作中真正的难题。
赵北方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淡去,眉头又习惯性地锁紧:“林峰老弟,不瞒你说,上次听你讲了‘有为政府’的边界,我是真受启发。可回到现实,难啊!我们那儿最大的国企,北方重型机械,万人大会战时代过来的老厂,现在负担重,设备旧,产品竞争力下滑。想引进战略投资者搞混合所有制,又怕国有资产流失的帽子扣下来;想让它自己转型,又缺人才、缺技术、缺资金。政府看着干着急,有时候真想狠狠推一把,又怕用力过猛,适得其反。这‘度’到底该怎么把握?”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愁绪写在脸上。
林峰没有立刻给出答案,而是仔细询问了北方重机的主要产品、市场占有率、技术储备以及人员结构等具体情况。他问得很细,赵北方也知无不言。
听完后,林峰沉吟片刻,缓缓说道:“赵书记,像北方重机这样的企业,包袱重,船大难掉头,确实不能指望一剂猛药就能解决问题。我觉得,或许可以尝试‘分拆突围,重点扶持’的思路。”
“哦?怎么讲?”赵北方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
“比如,能否将其中还有市场竞争力、或者与新技术结合潜力大的某个分厂、某条产品线,先剥离出来,成立新的子公司。政府可以通过产业基金入股,引入市场化的管理团队和灵活机制,集中资源进行技术升级和市场开拓。这样既能规避整体改制可能带来的巨大震荡和风险,又能通过这个‘突破口’,盘活部分优质资产,积累经验,反过来倒逼母公司的改革。”林峰一边说,一边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面上简单画着结构图。
“这就像打仗,不能全线压上,得先找个薄弱点打开突破口。”韩立军插话,用了个更形象的比喻。
“对,就是这个意思。”林峰点头,“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政府要做的不是大包大揽,而是当好‘催化剂’和‘守护者’。比如,帮助对接可能的战略投资者、提供研发补贴、协调银行信贷支持,更重要的是,营造一个鼓励创新、宽容失败的小环境。同时,对母公司的历史包袱,如人员安置、债务处理等,则需要政府牵头,制定更系统的一揽子方案,稳妥推进。”
赵北方听得眼睛发亮,猛地一拍大腿:“分拆突围!这个思路好!我怎么就没想到钻这个空子呢!林峰老弟,你这一下子把我这榆木脑袋敲开窍了!”他激动地拿起酒壶给林峰斟酒,“来,老哥敬你一杯!你这不仅是理论家,更是实干家,一眼就看到根子上了!”
韩立军在一旁看着,心中对林峰的评价又高了几分。他笑着对赵北方说:“老赵,这下找到良医了吧?以后有啥疑难杂症,多跟林峰老弟请教准没错。”
“那是自然!”赵北方红光满面,之前的愁容一扫而空。
韩立军转而看向林峰,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林峰老弟,你在S省推动‘玄鸟’这样的项目,肯定也遇到过资金和人才的问题吧?我们那边虽然民营经济活跃,但在吸引真正的高端人才和撬动大规模社会资本投入前沿科技方面,还是感觉力度不够。你有什么高见?”
林峰知道,这是韩立军在试探他更深层次的资源和人脉。他微微一笑,斟酌着词句:“韩书记,高端人才和资本的聚集,确实需要一个强大的‘磁场’。这个磁场,一方面靠产业基础和配套环境,比如完整的产业链、开放的应用场景;另一方面,也离不开政府前瞻性的布局和引导。”
他并没有直接透露自己的具体渠道,而是分享理念:“比如,我们可以尝试与顶尖高校、科研院所共建高水平的研发平台,实行‘揭榜挂帅’机制,用实实在在的课题和经费吸引人才。在资本方面,除了传统的政府基金,还可以探索与发展改革委、国开行等政策性金融机构合作,设计更符合长周期、高风险研发特点的金融产品,同时积极引入保险资金、养老金等长期资本。关键是要形成一个‘人才-技术-资本’正向循环的生态。”
韩立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共建平台,‘揭榜挂帅’……引入长线资本……这些思路确实值得我们借鉴。林峰老弟,你在京城学习,接触面广,以后要是有什么好的项目或者人才信息,可得及时跟我们通通气啊。”他话里带着明确的合作意向。
“一定一定,两位书记主政一方,经验丰富,以后需要我协调联络的地方,也请尽管开口。”林峰举杯,做出了积极的回应。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联盟信号。
这顿午饭吃了近三个小时,宾主尽欢。离开时,赵北方紧紧握着林峰的手,力道十足:“林峰老弟,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以后来北方,一定提前打招呼,让我尽地主之谊!”
韩立军也笑着附和:“没错,以后咱们得多走动。”
返回党校的车上,林峰靠着座椅,闭目养神。这次小聚收获颇丰,不仅深化了与两位地方实力派的关系,更隐约感觉到,一张以他为中心,辐射不同区域、不同领域的人脉网络,正在党校这个特殊的平台上悄然编织。这些都是未来可供倚重的重要资源。
然而,他脑中同时也闪过王宏伟那张略显清高和固执的脸。此人在部委根基不浅,其代表的思潮也有相当市场,今日虽未受邀,但未必不是潜在的对立面。人脉拓展,总是机遇与风险并存。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林峰睁开眼,看向窗外掠过的街景。党校内的思想碰撞与人情交往,与远方“灰狐”的暗中觊觎,构成了他此刻生活的两面。他需要在这看似平静的“冷却期”里,积蓄足够的力量,应对未来更加复杂的局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