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校的夜晚静谧而深沉,只有图书馆和部分自习室还亮着灯。林峰在宿舍里仔细阅读着秦风发来的关于“金钛材料”的详细资料,眉头微蹙。表面看,这家企业背景清白,业务规范,但李锐团队深挖其第三大股东——一家注册在东南某自贸区的投资公司时,发现其股权结构层层嵌套,最终指向一个离岸的信托计划,受益人信息模糊。
“水比想象的要深。”林峰沉吟片刻,给秦风回复加密指令:“暂停对‘金钛材料’的直接调查,避免打草惊蛇。重点转向对其原材料运输、仓储环节的隐蔽监控,特别是出入七〇三所前后的轨迹。同时,尝试通过其他渠道,了解与那家离岸信托有关联的其他境内实体。”
他清楚,面对“灰狐”这种级别的对手,常规调查很容易被反侦察。必须更隐蔽,更有耐心。
处理完这桩心事,他才将注意力转回明天的重要课程——“政府与市场关系专题研讨”。这是本次研修班的重点课程之一,由那位以观点犀利、要求严格着称的郑老师主持。林峰翻阅着课程材料和自己的笔记,结合在东南省的实践,反复推敲着自己的观点,力求既有理论高度,又能切中时弊。
次日,研讨课在一种略带紧张的氛围中开始。郑老师开宗明义,要求大家摆脱文件语言,结合真实案例,畅所欲言,但要言之有物,逻辑自洽。
讨论很快升温。来自部委的王宏伟率先发言,他引经据典,从亚当·斯密到凯恩斯,论述了“市场在资源配置中起决定性作用”的普适性,强调政府应最大限度地减少对微观经济的干预,其核心观点带着浓厚的自由市场色彩,理论框架完整,言辞自信,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尤其是在竞争性领域,”王宏伟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场,“政府的任何倾斜性政策,都可能扭曲市场信号,滋生寻租空间,最终保护落后,抑制创新。我们有些地方,动不动就搞什么重点扶持、特色园区,本质上还是计划经济思维在作祟。”
他的发言赢得了几位同样来自宏观管理部门学员的微微颔首。
林峰安静地听着,面色平静。他知道,王宏伟的观点代表了一部分高层智囊和机构的主流看法,本身具有相当的理论基础,但往往容易忽略中国的复杂国情和发展阶段差异。
轮到林峰时,他没有直接反驳王宏伟,而是沉稳开口:“宏伟司长的理论阐述非常精彩,强调了市场效率的核心价值,这在我们深化经济体制改革的过程中,确实至关重要。”他先肯定了对方,这是官场话术的基本功,避免直接对抗。
话锋随即一转:“不过,结合我们在地方的工作实践,我有一个深刻的体会。理论和实践之间,往往存在一条需要跨越的鸿沟。尤其是在我们面临某些领域‘卡脖子’风险,或者需要在全球产业链竞争中实现‘并跑’甚至‘领跑’的时候,完全依靠市场自发力量,可能会贻误战机。”
他引用了“玄鸟”项目的例子,但隐去了具体名称:“比如我们之前推动的一个高端制造项目,涉及基础材料和新工艺的突破,研发投入巨大,周期长,风险极高。在项目初期,单纯依靠市场资本,几乎无人问津。因为资本天然是逐利和规避风险的。这个时候,政府的引导基金和政策支持,就起到了关键的‘点火’和‘护航’作用。”
王宏伟微微挑眉,插话道:“林峰同志,你说的这种情况,是否属于特殊领域的特例?我们不能因为个别案例,就否定市场配置资源的一般规律。而且,政府如何保证它的‘引导’一定是正确的?不会像过去一样,出现‘政府失灵’甚至更大的浪费?”他的语气带着质疑,显然不认为林峰的案例具有普遍性。
课堂气氛顿时有些紧张起来。
林峰不疾不徐,迎着王宏伟的目光,语气依旧平和:“宏伟司长的问题非常关键。这确实不是特例,而是我们在培育战略性新兴产业、突破关键核心技术时,经常会遇到的普遍困境。关于政府如何避免‘失灵’,我个人体会,关键在于厘清‘有为政府’的边界。政府不是要去替代市场选择具体的技术路线或企业,而是要致力于市场失灵的领域进行弥补。”
他条理清晰地阐述:“第一,在基础研究和应用基础研究投入上,这是市场不愿做也做不好的,政府必须担当起来。第二,在营造公平竞争的环境、保护知识产权、制定行业标准方面,这是政府必须提供的公共产品。第三,对于确需扶持的战略性领域,政府的投入也应更多采用市场化运作方式,比如通过基金、贴息、风险补偿等工具,引导而非命令,并且要建立严格的退出机制和绩效评估,确保资金用在刀刃上,一旦市场力量跟上,政府要及时抽身。”
他最后总结道:“所以,我认为‘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并非对立,而是相辅相成。一个高效的市场经济,必然需要一个在其特定发展阶段和领域能够精准发力、适度有为的政府。这个‘度’的把握,正是对我们执政能力和智慧的考验。”
林峰的论述,既有扎实的实践案例支撑,又有清晰的理论框架,将王宏伟略显绝对化的观点,纳入了一个更符合中国现实、更具辩证思维的讨论范畴。
郑老师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眼中露出赞赏的神色,他轻轻敲了敲桌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林峰同学的发言,很有启发性。理论与实践的结合,是我们这堂课追求的目标。政府与市场的关系,从来不是非此即彼的简单选择,而是一个动态平衡、不断优化的过程。在不同发展阶段、不同产业领域,这个平衡点也是在不断移动的。林峰同学提到的‘边界’和‘度’,恰恰是问题的核心所在。”
他顺势将讨论引向更深层:“这就要求我们的干部,既要有深厚的理论素养,能够把握市场经济的一般规律;又要有丰富的实践经验和敏锐的洞察力,能够准确把握国情、省情、市情,乃至具体产业发展的特殊规律。两者缺一不可。”
郑老师的定调,等于间接肯定了林峰的观点。王宏伟嘴唇动了动,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只是深深看了林峰一眼,眼神复杂,少了几分之前的倨傲,多了几分审视和思索。
课堂讨论继续,但风向已然悄悄改变,更多学员开始结合本地实际,探讨如何更好地处理政府与市场的关系,氛围更加务实和深入。
课后,赵北方主动走到林峰身边,感慨道:“林峰同志,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你刚才说的那个‘精准发力’,对我触动很大。我们那儿有些传统产业改造,政府确实有点使不上劲,或者使蛮劲的感觉。看来思路得变一变。”
林峰谦逊道:“赵书记您实践经验丰富,我也就是纸上谈兵。每个地方情况不同,关键还是因地制宜。”
韩立军也凑过来,拍了拍林峰的肩膀,低声道:“老弟,可以啊!能把王司长说得没脾气,班上可没几个人。他那个调调,在部里说说还行,放到下面,嘿嘿……”他嘿嘿一笑,未尽之意不言而喻。
林峰微微一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而问道:“韩书记,您那边在吸引外资和培育本土创新企业方面,有什么好的经验,也给我们分享分享?”
韩立军顿时来了兴致,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来。林峰认真倾听,不时提问,既满足了对方的分享欲,也汲取着对自己有用的信息。
傍晚,林峰接到苏曼的电话,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凝重:“林峰,有个情况。我通过特殊渠道了解到,‘灰狐’组织最近活动频繁,他们似乎调整了策略,不再仅仅满足于技术情报窃取,开始更多地利用商业规则和资本手段。”
“哦?”林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沉的夜色,“具体说说。”
“他们正在接触几家有外资背景的咨询公司和律师事务所,试图从商业合规、知识产权诉讼、甚至是环境影响评价等角度,寻找或者制造针对‘玄鸟’项目及其关联企业的麻烦。”苏曼顿了顿,“手段会更‘合法’,也更难防范。而且,他们似乎对你们党校这次研讨的内容,特别是关于产业政策的争论,表现出了不同寻常的兴趣。”
林峰眼神一凛。“灰狐”的触角果然灵敏,而且策略更为阴险。从商业和法律层面发起攻击,不仅隐蔽,而且一旦被其抓住把柄,引发的舆论和监管压力会更大。
“消息来源可靠吗?”
“八成把握。”苏曼肯定道,“你要提醒相关方面,特别是项目运营主体和核心供应链企业,加强内部合规审查和风险管控,堵住任何可能被利用的漏洞。对方很可能会从一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入手。”
“明白了,曼姐,谢谢。”林峰沉声道。这个消息非常重要,意味着防守策略也需要相应调整。
结束与苏曼的通话,林峰立刻将这一情况加密传达给秦风和李锐,要求他们除了原有的安全监控外,立即协调引入顶尖的商业调查和法务风控团队,对“玄鸟”项目核心单位及“金钛材料”等关键供应商,进行一次彻底的、“挑刺式”的合规体检,重点排查可能被境外势力利用的法律、财务、环保等方面的潜在风险点。
夜幕彻底笼罩党校。林峰站在窗前,远方京城的灯火如同繁星。课堂上的思想交锋看似告一段落,但现实中的博弈却因此变得更加复杂和凶险。“灰狐”策略的转变,预示着斗争进入了新的阶段,不再仅仅是技术和安全的对抗,更扩展到了商业、法律、舆论等多个维度。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到肩头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但这压力,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的斗志。火花已然溅起,真正的烈火,恐怕还在后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