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像一块冰冷的墓碑,在安全屋那张破旧的茶几上,静静地躺了两天。
这两天里,阿豪的生活没有任何变化。他依旧是那个盘踞在游戏机室里,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的“疯狗豪”。他用沉默和偶尔爆发的狠厉,统治着那个小小的、属于他的地下王国。
直到第三天凌晨,电话毫无征兆地响了。
尖锐、单调的电子音,在死寂的房间里突兀地炸开。
阿豪几乎是立刻从那张硬板床上弹起,抓过电话。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个接通按钮。
他按了下去。
电话那头,没有呼吸声,只有一个经过处理的,不辨男女的电子音:“城西,烂泥湾,废弃三号堤坝。今夜子时。口令:月满则亏。”
说完,电话便挂断了。没有给他任何提问的机会。
阿豪放下电话,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隙,看向外面沉睡的城市。烂泥湾,他知道那个地方,是几十年前修建的一个防洪工程,后来因为城市规划变更而被废弃,早已成了地图上一个被遗忘的角落,杂草丛生,人迹罕至。
一个完美的交易地点。
他从床下拖出一个黑色的旅行包,拉开拉链。那把沉甸甸的格洛克17,静静地躺在里面,旁边是几个装满了子弹的弹匣和一沓欧元。他拿起枪,熟练地检查了一遍,然后将它插在后腰,用夹克下摆盖住。
当他再次关上安全屋的门时,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属于猎食者的漠然。
……
夜里十一点半,烂泥湾。
海风带着咸腥的湿气,吹得堤坝上的芦苇丛哗哗作响,像是无数鬼魂在低语。这里没有路灯,天上的月亮也被厚重的云层遮蔽,目之所及,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一辆破旧的五菱宏光,关着车灯,像幽灵一样滑到堤坝下,停在了一片水泥废墟旁。
阿豪从车上下来,他没有立刻走向堤坝,而是绕着废墟走了一圈,像一头巡视领地的孤狼。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处可能藏人的角落,耳朵捕捉着风声之外的任何异响。
确认安全后,他才走上那条长满了青苔的石阶。
堤坝上,已经有十几个人影在等着了。他们三三两两地散布在各处,或蹲或站,手里都拎着家伙,沉默地抽着烟,烟头的火星在黑暗中忽明忽灭,像一群鬼火。
看到阿豪独自一人走上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他身上,充满了审视与不善。
一个光头,脖子上盘着一条蝎子纹身的壮汉,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他比阿豪高了半个头,浑身的肌肉将身上的紧身背心绷得像是要裂开。
“你就是阿豪?”光头壮汉的声音,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
阿豪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老板让你来带我们?”光头壮汉又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服气。他们这群人,都是在刀口上舔血的老油条,凭什么要听一个毛头小子的指挥。
阿豪终于有了动作。他缓步走到光头壮汉面前,两人的距离近到可以感受到对方的呼吸。
“月满则亏。”阿豪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
光头壮汉愣了一下,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正是他们接到的口令。
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间,阿豪动了。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出手的。只听到“啪”的一声脆响,光头壮汉脸上已经挨了重重的一巴掌。
所有人都懵了。
光头壮汉更是被打得一个趔趄,脸上火辣辣地疼,他捂着脸,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一股凶暴的杀气从他身上爆发出来。
“你他妈……”
他怒吼着,砂锅大的拳头就朝阿豪的脸上砸了过来。
阿豪不闪不避,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就在拳风即将及面的时候,他后腰的格洛克17已经顶在了光头壮汉的脑门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光头壮汉所有的动作都僵住了。他的拳头停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惊愕,最后化为一丝恐惧。
整个堤坝,死一般地寂静。只有海风还在不知疲倦地呜咽。
阿豪的食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老板花钱请我,不是让我来跟你们交朋友的。”阿豪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的任务,是保证货万无一失。你们的任务,是听我的。”
他看着光头壮,一字一顿地补充道:“谁不听话,我就送他去喂鱼。谁耽误了事,我就让他全家去喂鱼。”
“听懂了吗?”
光头壮汉的额头上,冷汗混着血丝滑了下来。他看着阿豪那双黑得不见底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戏谑,只有一片纯粹的、视人命如草芥的冰冷。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说一个“不”字,对方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扣下扳机。
他艰难地吞了口唾沫,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懂……懂了。”
阿豪收回了枪,甚至没再看他一眼,转身走向堤坝的最高处。“所有人,关掉手机,熄掉烟。两人一组,分守两翼。有任何异常,三声短哨为号。”
他的命令简短而清晰,带着一种军人般的果决。
那群原本还桀骜不驯的悍匪,此刻鸦雀无声。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畏惧。他们默默地掐灭了烟头,按照阿豪的指令,开始布防。
那个光头壮汉,也捂着脸,默默地退回了人群。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这个叫阿豪的年轻人,就是他们的新头儿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子时将至。海面上升起了一层薄雾,让本就漆黑的夜色,变得更加伸手不见五指。
突然,远处的海雾中,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引擎声。声音很沉,不像是普通的快艇。
来了。
阿豪的神经瞬间绷紧。他拿起一个军用夜视望远镜,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视野中,一艘约莫三十米长的中型渔船,正破开薄雾,如同一头沉默的巨兽,悄无声息地驶了过来。它没有开任何航行灯,船身锈迹斑斑,在夜视仪的绿光下,显得格外鬼魅。
渔船没有靠岸,而是在距离堤坝约一百米的海面上停了下来。
紧接着,一艘黑色的橡皮艇被从船上放了下来,上面坐着两个黑影,朝着堤坝快速驶来。
“准备接货。”阿豪用对讲机下达了命令。
橡皮艇靠岸,两个穿着潜水服,只露出眼睛的男人跳了下来,他们一言不发,开始从艇上往下搬运一个个沉重的、用防水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箱子。
光头壮汉带着人手,立刻上前,将箱子一个个抬上堤坝。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充满了压抑的紧张感,除了海浪拍打堤岸的声音,和沉重的喘息声,再无其他。
阿豪站在高处,用夜视仪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海面和远处的公路。他就像一尊雕像,确保着这片黑暗中的交易,不被任何外人打扰。
就在最后一箱货被抬上岸时,意外发生了。
一个负责搬运的马仔,脚下被一块松动的石头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他手上那个巨大的箱子,重重地摔在了水泥堤坝的尖角上。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包裹箱子的防水布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木质的箱体更是直接裂开了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那个马仔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光头壮汉冲过去,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嘴里骂骂咧咧:“操你妈的!想死是不是!”
阿豪的眉头皱了起来。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首先检查的不是那个摔坏的箱子,而是那个抱着腿,疼得说不出话的马仔。
“腿断了?”他问。
马仔摇了摇头,只是扭伤了脚踝。
阿豪这才站起身,走到那个破损的箱子前。他没有发火,只是静静地看着那个窟窿。
光头壮汉凑了过来,紧张地问:“豪哥,这……这怎么办?老板要是知道了……”
“慌什么。”阿豪的声音很平静,“出了问题,就解决问题。”
他从腰间拔出一把军用匕首,对着那道裂口,猛地插了进去,然后用力一撬。
“刺啦”一声,箱子被撬开了一个更大的口子。他需要确认货物的受损情况,然后向老板汇报。这是他的职责。
他将手伸进箱子里,撕开里面厚厚的泡沫填充物。
然而,当他看清里面东西的时候,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箱子里没有他想象中的金条、毒品,或者任何奢侈品。
那里面,是一排排码放得整整齐齐的,用防静电袋包裹着的小方块。透过透明的袋子,可以清楚地看到,每一个方块上,都布满了蜘蛛网般复杂的金色线路,中央刻着一行细小的字母和数字。
那不是他熟悉的任何品牌,但那种精密的、充满科技感的造物,让他瞬间想到了一个词——芯片。
而且,绝不是普通电脑上的那种。
他拿起一块,入手冰凉而沉重,做工精良到了极致。
阿豪的心,在那一刻,沉入了谷底。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那艘已经开始掉头,准备重新驶入海雾深处的鬼魅渔船。
那个儒雅男人在他脑海中说过的话,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一口警钟。
“它们……很特别。”
“特别到,一旦出事,我们所有人都得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阿豪握着那块冰冷的芯片,第一次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这不是一场普通的走私,他卷入的,是一个他完全无法想象的,深不见底的漩涡。
案件的性质,从他看清这块芯片的这一刻起,彻底升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