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吹过,堤坝上一片死寂。
那块从箱中滚落的高精度元器件,在阿豪的手心里,像一块从万年冰川里凿出的寒冰,凉意顺着掌心纹路,一路刺入骨髓。
他身后的光头壮汉和一众马仔,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看不懂那是什么,只知道那绝不是他们以往运送的任何一种“货”。他们能看懂的,是阿-豪脸上那瞬间消失的血色,和他眼中一闪而过的、他们从未见过的惊骇。
“豪哥,这……这玩意儿……”光头壮汉的声音干涩,他想问这是什么,却又不敢。
阿豪没有理他。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陆远教官那七天里灌输的海量信息,此刻如同被激活的数据库,疯狂检索、比对。
【目标:高精度陀螺仪核心组件】
【级别:战略级禁运品】
【用途:巡航导弹、军用无人机、深潜设备惯性导航系统】
这些冰冷的词条,在阿豪脑海中炸开,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深渊的边缘行走,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早已一脚踏空,正朝着无底的深渊坠落。这不是走私,这是叛国。
“看什么看!”阿豪猛地回过神,将那股发自内心的战栗,强行压制下去,转化成一股暴戾的怒火。他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旁边那个吓傻了的马仔脸上,“都他妈是死人吗?还不赶紧把箱子封起来!”
他的声音嘶哑而凶狠,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光头壮汉和那群马仔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找来胶带和绳索,七手八脚地将那个破损的箱子重新捆扎起来,动作笨拙,却不敢有丝毫怠慢。
阿豪将那块芯片重新塞回箱子的破口里,仿佛那是什么会烫手的烙铁。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那眼神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今晚的事,谁他妈敢多说一个字,”他用匕首的刀尖,轻轻划过光头壮汉的脖颈,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我不介意让这烂泥湾里,多几具喂鱼的浮尸。”
光头壮汉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喉结上下滚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把货装车,快!”阿豪低吼道。
十几个人像是被鞭子抽打的牲口,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气,将那十几个沉重的箱子,飞快地抬下堤坝,塞进了那辆破旧的五菱宏光和另一辆用来接应的金杯面包车里。
阿豪最后一个上车,他坐进了五菱宏光的副驾驶。光头壮汉亲自开车,车子启动时,他紧张得连方向盘都差点打滑。
两辆车关着车灯,在泥泞的土路上颠簸着,驶离了这片被黑暗和秘密笼罩的堤坝。
车厢里,阿豪一言不发,只是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草。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时快时慢,泄露了他内心的极度不平静。
那块芯片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他的指尖。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儒雅的男人会说,这条线上的货“很特别”,特别到一旦出事,所有人都要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这不是危言耸听。
走私战略级军用物资,一旦暴露,等待他们的,将是国家机器最无情、最彻底的碾压。
他更明白,“海龙王”让他负责这条线,绝不仅仅是看中他的“凶狠”和“聪明”。这更像是一个投名状,一个将他彻底绑死在这艘贼船上的血腥契约。从他接触到这批货开始,他就再也没有了退路。
车辆在城中村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最终停在了一家废弃的冷库前。这里是“海龙王”指定的仓库之一。
货被迅速卸下,搬入冷库深处。
“豪哥,接下来……”光头壮汉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请示。
“你带人守在这里,二十四小时,轮班。任何人,没有老板的手令,不准靠近这批货一步。”阿豪的命令不容置疑,“吃的喝的,我会让人送过来。”
“是,豪哥。”光头壮汉现在对阿豪,已经没有了丝毫的不服,只剩下纯粹的畏惧。
阿豪没有多做停留,他独自一人,走进了无边的夜色。
他没有回那个游戏机室,也没有回安全屋。他像一个孤魂野鬼,在城市的街头漫无目的地游荡。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向陆远传递这个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情报。
最终,他走进了一家通宵营业的网吧。
刺鼻的烟味和泡面味混合在一起,键盘的敲击声和游戏里的嘶吼声此起彼伏。阿豪找了一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开了一台机器。
他没有登录任何社交软件,也没有打开任何游戏。他只是打开了一个最普通的记事本程序,然后,用一种特定的、只有他和陆远才知道的编码方式,敲下了一行字。
【鱼肚里,有蛇胆。剧毒。】
没有称呼,没有署名。
他将这份文档保存,上传到了一个早已废弃多年的网络论坛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作为一个附件,附在一个无人问津的旧帖子里。这是他们约定的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方式,也是最原始、最不容易被技术手段追踪的方式。
做完这一切,他删除了所有操作记录,结账下机,再次汇入人流,仿佛从未出现过。
……
凌晨三点,市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陆远还没有休息。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这座已经沉睡的城市。星海市的夜景璀璨如银河,但在他眼中,这片繁华之下,却暗流涌动,藏着看不见的凶险。
桌上的保密电话一直没有响起,这说明阿豪的行动,至少在表面上,是顺利的。但他心头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海蛇”组织……
这个从系统数据库里翻出来的名字,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一张远比想象中更庞大、更危险的网。
就在这时,他手边那台用于接收特殊情报的加密笔记本电脑,突然发出了一声微不可查的蜂鸣。
陆远瞳孔一缩,立刻坐回桌前。
屏幕上,一个预设的警报程序被触发。一个坐标,指向了那个废弃多年的网络论坛。
陆远戴上耳机,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熟练地通过层层虚拟代理,进入了那个帖子。他下载了那个只有一个附件的文档,用特定的密钥解压。
当【鱼肚里,有蛇胆。剧毒。】这七个字出现在屏幕上时,陆远感觉自己全身的血液,在那一瞬间,似乎都凝固了。
“鱼肚”,代指这次的走私货物。
“蛇”,无疑就是“海蛇”组织。
“蛇胆”,意味着这批货,是这个组织最核心、最要命的东西。
“剧毒”,这是最高级别的警示,意味着案件的性质,已经超出了经济犯罪的范畴,直接威胁到了国家安全。
陆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一声比一声沉重。
他知道阿豪看到了什么。
能被称之为“蛇胆”和“剧毒”的,绝不是黄金、毒品,而是那些被列在国际禁运清单最顶端的、足以改变局部战力平衡的——高精尖设备。
“海龙王”和“海蛇”组织,他们不仅仅是在走私牟利,他们是在为某个未知的、敌对的势力,输送战争的血液。
陆远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决绝。
他立刻意识到,这件事,已经完全超出了星海市公安局,甚至省公安厅的处置能力范畴。对方组织之严密,手段之专业,绝非普通警察可以应对。更可怕的是,那张隐藏在“海龙王”背后的保护伞,到底有多大,有多深,谁也说不准。如果贸然通过常规渠道上报,任何一个环节出现疏漏,都可能导致消息泄露,不仅会让阿豪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更可能让这批“剧毒”的货物,彻底消失,流入敌手。
他必须越级上报。
而且,必须上报给一个足够保密、足够专业、足够有力量的部门。
他的脑海里,只跳出了一个名字——国家安全厅。
陆远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他不能直接打电话给省国安厅的厅长,那太突兀,也太容易引起注意。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绝对可靠、能让他直接与国安最高层建立联系的桥梁。
他的思绪飞速转动,将自己脑中所有的人脉关系,都过了一遍。
忽然,一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浮现。
省委周书记的前任秘书,现在省委办公厅担任副主任的张远。陆远在几次省委会议上与他有过接触,系统对他的背景分析显示,此人背景极深,其父辈曾在国家安全系统担任要职,他本人虽然未进入国安系统,但与省国安厅的高层,有着非同一般的私人关系。
更重要的是,系统对他的“忠诚度”和“可靠性”评估,是极高的“深蓝”等级。
就是他了。
陆远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五分。
他没有丝毫犹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出了一个他只存着、却从未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陆远以为对方不会接的时候,终于被接通了。
“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睡意的、警惕的声音,正是张远。
“张主任,我是陆远。”陆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沉稳,“这么晚打扰,万分抱歉。但我这里,有一件十万火急,且事关国家安全的重大紧急事务,必须立刻、当面向省国安厅的主要领导汇报。”
他没有透露任何具体内容,但“十万火急”、“事关国家安全”、“紧急事务”这几个词,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电话那头的张远。
张远沉默了足足有十秒钟,电话里只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他知道,以陆远的身份和性格,如果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绝不可能在这个时间,用这种方式联系他。
“你在哪里?”张远的声音已经完全清醒,变得冷静而果断。
“市委办公室。”
“在原地等我,不要联系任何人,不要离开办公室。我半小时内到。”
说完,张远便挂断了电话。
陆远放下电话,走到窗边,重新看向窗外的夜色。他知道,从他拨出这个电话开始,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即将在南江省的上空,正式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