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三分,一辆牌照极为普通的黑色帕萨特,悄无声息地滑到了市委大院的侧门。车灯未开,像一头蛰伏在阴影里的黑豹。
陆远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正看着这辆车。他没有带任何文件,也没有拿公文包,两手空空,仿佛只是下楼散个步。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张远推门而入。他已经换上了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夹克,睡意全无,眼神锐利,进来后第一件事就是将门反锁。
“走吧。”张远没有一句废话。
两人一前一后,没有走电梯,而是从消防通道的楼梯快步下楼。整个过程,只有两人沉稳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坐进帕萨特的后排,陆远才发现开车的司机也非同一般。那人三十岁上下,寸头,面无表情,从陆远上车到车子启动,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前方的后视镜,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磐石。
车子平稳地汇入空旷的街道,没有开往省委大院,也没有驶向任何已知的政府办公地点,而是朝着城市边缘一个陆远从未去过的方向开去。
车厢内一片寂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远打破了沉默,他没有问具体案情,而是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多久了?”
陆远知道他问的是什么。从发现线索到此刻,过去了多久。
“从怀疑到确认,一个月。从确认其‘剧毒’性质,一个小时。”陆远回答得言简意赅。
张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一下。一个月,说明这不是一时冲动或草木皆兵。一个小时,说明事态发生了急剧的、颠覆性的恶化。他看了一眼身旁镇定自若的陆远,心里的最后一丝疑虑也打消了。
这个年轻人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这种沉稳,不是装出来的,而是在真正的大风大浪中历练出来的。
他不会拿“国家安全”这四个字开玩笑。
帕萨特最终驶入了一片看似普通的住宅区,在一栋毫不起眼的六层小楼前停下。这里没有任何标识,外墙斑驳,看上去就像八十年代的老旧单位宿舍。
司机熄火下车,为两人拉开车门。
“到了。”张远说。
陆主没有问这是哪里,只是跟着张远走进了楼门。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一股陈旧的味道。但在踏入大门的那一刻,陆远敏锐地感觉到,至少有三道隐蔽的目光从不同的角度扫过自己。
他们没有上楼,张远带着他走到一楼走廊的尽头,那里是一扇厚重的防火铁门。张远没有敲门,只是对着门上一个不起眼的黑色方块,站了片刻。
“身份确认。张远,省委办公厅。随行人员,陆远,星海市委。”一个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响起。
铁门发出低沉的机括声,向内滑开。
门后的世界,与门外截然不同。
明亮、冰冷、绝对的安静。一条铺着防静电地胶的白色走廊,墙壁与天花板无缝连接,看不到一盏灯,光线却均匀地洒满每个角落。空气中,有一种电子设备高速运转时特有的、干燥的气息。
两名身穿黑色制服、不佩戴任何警衔标志的年轻人,在门口对他们进行了一次严格到近乎冒犯的安检。从金属探测到虹膜扫描,陆远感觉自己从里到外,被彻底“清洗”了一遍。
穿过几道需要不同权限才能开启的隔离门,张远将陆远带进了一间会议室。
会议室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椭圆形的会议桌和几把椅子。桌上没有纸笔,没有茶杯,只有嵌入桌面的几块显示屏,此刻都处于关闭状态。
一个身形清瘦、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式黑框眼镜的男人,正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灰色中山装,看上去像个退休的老干部,但当他转过身时,那双镜片后的眼睛,却锐利得像鹰。
“周厅长,人我带来了。”张远上前一步,语气中带着一种下级对上级的绝对尊重。
省国家安全厅厅长,周卫国。
周卫国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陆远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中带着审视,但没有敌意。
“陆远同志,你好。”他伸出手。
“周厅长,深夜打扰,非常抱歉。”陆远与他握了握手,对方的手掌干燥而有力。
“张远用他的信誉做了担保,说你有天大的事情。”周卫国指了指椅子,“坐下说吧。这里绝对安全,你说的每一个字,都只会被我们三个人听到。”
陆远坐下,没有客套,直接切入主题。
“事情要从一个月前,星海市海事巡逻队发现的一艘‘幽灵渔船’说起……”
陆远的声音很平稳,语速不快不慢。他以一种高度概括而又逻辑清晰的方式,将整个“鱼刺”行动的来龙去脉,简明扼要地叙述了一遍。从发现线索,到分析案情,再到派遣卧底“阿豪”打入敌人内部。
周卫国和张远静静地听着,都没有插话。
周卫国只是偶尔用手指推一下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却越来越凝重。当陆远讲到,“海龙王”通过一个加密视频与卧底进行第一次接触时,周卫国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今天凌晨,我的卧底人员成功参与了对方的一次接货行动。”陆远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接到的货,不是以往的奢侈品、洋酒。”陆远看着周卫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而是一种被西方国家严格禁运的高精度元器件。”
“高精度元器件?”周卫国的身体微微前倾。
“根据我方人员的现场描述和特征比对,初步判断为军用级别的‘高精度陀螺仪核心组件’。”
“陀螺仪!”
周卫国和张远同时变了脸色。他们不是军工专家,但他们很清楚,这种级别的元器件意味着什么。那是巡航导弹和先进战机的“小脑”,是决定战争走向的战略物资。
“可靠吗?”周卫国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
“我的人,经过专业训练,对这类物品有基本的辨识能力。而且,”陆远的声音压得更低,“他在现场,还看到了一个特殊的标志。”
“什么标志?”
陆远没有回答,而是伸出手指,在面前那块冰冷的桌面上,缓缓画了一个图案。
一条盘踞着的,没有眼睛的海蛇,缠绕在一枚古朴的铜钱上。
当那个图案成型的瞬间,周卫国的瞳孔猛地收缩,他脸上的最后一丝镇定,也消失了。他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海蛇……”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丝隐藏极深的愤怒。
张远虽然不知道这个图案的具体含义,但从周卫国前所未有的失态中,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周卫国没有再问陆远任何问题。他快步走到墙边,在一个隐蔽的面板上按下了自己的指纹,然后通过了第二道虹膜验证。
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台内嵌式的保密终端。
周卫国坐下,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指令。他面前的屏幕亮起,跳出的是一个深蓝色的、布满数据流的界面。
他输入了关键词——【海蛇】。
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一份被标记为【最高绝密】的档案,弹了出来。
【代号:海蛇(Sea Serpent)】
【组织性质:国际间谍与军火走私组织】
【活动区域:西太平洋、东南亚】
【主要业务:渗透、策反、窃取高新科技情报;走私战略级禁运物资;为特定国家及非政府武装组织提供非法军事技术支持。】
【危险等级:极高(A+)】
【备注:该组织与多起针对我国的重大情报泄露案及技术盗窃案有关,组织核心成员身份不明,行事诡秘,手段极其残忍。中央已将其列为对我国国家安全构成最严重威胁的境外敌对组织之一。】
……
一行行冰冷的文字,像一把把重锤,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
张远看着屏幕上的内容,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终于明白,陆远口中的“剧毒”,到底是什么意思了。
这不是走私,这不是犯罪,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我们追了这条‘蛇’五年……”周卫国看着屏幕,声音里充满了疲惫和不甘,“五年来,我们在各个领域都发现了它留下的痕迹,但始终无法触及其核心。它就像一个幽灵,每次在我们即将抓住它尾巴的时候,它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转过头,用一种全新的、无比复杂的目光看着陆远。
“陆远同志,你知不知道,你捅破了一个多大的天?”
陆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周卫国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他立刻按下了桌上的一个红色按钮。
“通知所有处长,一级战备,五分钟内到会议室。技术部门,立刻对‘烂泥湾’区域进行最高级别信号追溯和数据回溯。行动部门,准备……”
他一连串下达了十几个命令,整个国安厅的地下基地,像一头被唤醒的沉睡巨兽,瞬间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下完命令,周卫国拿起桌上一部红得像血一样的电话,这部电话,只有一条线,直通京城。
他拨通了号码,只说了一句话。
“报告总部,我是南江周卫国。‘海蛇’,在星海市露头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随即传来一个威严而果决的声音:“授权你成立‘斩蛇’行动前线指挥部,南江省所有强力部门,包括驻军,无条件配合你的指挥。我们需要活的‘蛇’,更需要它背后的东西!”
挂断电话,周卫国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是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决绝和锐利。
他看着陆远,郑重地说道:“陆远同志,从现在开始,你的‘鱼刺’专案组,包括你的卧底人员,将由我们国安部门直接接管。而你……”
周卫国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思考一个合适的定位。
“你将作为指挥部的特别顾问,全程参与我们的‘斩蛇’行动。我们需要你对‘海龙王’的全部了解,更需要你……那颗能看透人心的脑子。”
他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虽然不是国安系统的人,但他在这场战争中的价值,无可替代。
就在这时,一名技术人员匆匆跑进会议室,神色紧张地递给周卫国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
“厅长,我们通过对‘海龙王’与卧底通话的原始音频进行底层数据解析,剥离了变声器的伪装,还原出了他的部分原始声纹。经过与我厅高级涉密人员数据库进行比对,我们……有了一个惊人的发现。”
周卫国接过报告,只看了一眼,他的手,便无法抑制地颤抖了起来。
报告上,只有一张照片,和一个名字。
照片上的人,面容儒雅,笑容可掬,经常出现在星海市的各类慈善活动和新闻报道中。
他的身份是——星海市着名侨商领袖、市人大代表,陈敬之。
也就是卧底阿豪在雪茄房里,见到的那个男人!
“是他……”周卫国的嘴唇有些发白,他看着报告上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陆远,眼神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骇然。
一条隐藏在星海市心脏地带,伪装成慈善家和人民代表的巨鳄,就这么被一个年轻的市委书记,用一种谁也想不到的方式,硬生生地从深水里,拽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