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大明年间,赣南一带山峦叠嶂,云雾缭绕,是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就在这风景如画的山水之间,藏着一个叫“清溪村”的小村子。村里有个郎中,姓林,单名一个“济”字,取“悬壶济世”之意。林郎中不是什么世外高人,年纪不过三十出头,性情温和,待人真诚。他继承了父亲的医术,一手针灸艾灸功夫在方圆百里都小有名气。他看病不图钱,富户多给些,穷苦人家送几个鸡蛋、一把青菜也行。因此,村里人都敬他三分,亲切地称他“林小郎中”。
这一年秋天,清溪村出了件怪事。
先是村东头的王大伯,在田里忙活了一天,回家路上被山风一吹,当晚就发起了高烧。不是普通的风寒,那热来势汹汹,人却冷得像掉进冰窟窿,盖几床被子都止不住牙关打颤。林济赶去瞧了,切脉脉象沉细,看舌苔白腻,开了驱寒的方子,又用银针扎了几个驱寒的穴位。按理说,该是有些效用的,可王大伯的病却不见好转,反而一天比一天重,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神志都开始模糊了。
没过两天,村里又有两三个人出现了同样的症状。一时间,清溪村人心惶惶。这病来得蹊跷,症状又邪门,村里上了年纪的老人便开始私下里嘀咕,说是不是冲撞了山里的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林济也急得满嘴起泡。他把自己关在药庐里,把医书翻了个底朝天,对着那几个病人的症状反复推敲,却始终找不到头绪。这病,像寒,又像瘟,用药驱寒,如同石沉大海;若是按瘟病来治,又没有明显的热毒之象。他试了好几个方子,都收效甚微。看着村民们一个个倒下,听着他们家属无助的哭声,林济的心像被油煎一样。
这天夜里,他又在药庐里熬药,灯火昏黄,映着他疲惫的脸。墙角的药篓里,一捆新晒干的艾草散发着淡淡的清香。这是他前几天刚从后山采来的,叶片肥厚,绒毛绵密,是上好的艾叶。
林济的目光落在艾草上,忽然想起了什么。古人云:“保命之法,灼艾第一。”艾草性纯阳,灸之能通经活络,祛除阴寒。对于这种来势汹汹的阴邪之气,或许用最霸道的纯阳之物,能有一线生机。
他心中一动,立刻取出一根艾条,点燃了。他先在自己手臂的“足三里”穴上试了试温度,感觉火力温和而渗透,这才拿着艾条,匆匆赶往王大伯家。
王大伯此时已经气息奄奄,家人都以为他熬不过今晚了。林济二话不说,让王大伯的家人帮忙脱去他的上衣,露出了干瘪的胸腹。林济捻起艾条,小心翼翼地在王大伯腹部的“神阙穴”和背上的“大椎穴”上熏烤起来。
艾条的烟雾袅袅升起,一股浓烈的草药香气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那香气不同于普通的烟,闻起来暖洋洋的,仿佛有实质的温度,驱散了屋内的阴冷和死气。
在艾火的温热刺激下,王大伯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林济全神贯注,控制着艾条与皮肤的距离,既要让热力渗透,又不能烫伤病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炷艾条快要燃尽。就在这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根燃烧的艾条,原本在林济手中稳稳当当,却突然像被什么东西牵引了一样,猛地一颤,竟自己“飞”了起来!它不是被风吹走的,屋里门窗紧闭,一丝风都没有。那艾条就像一个有生命的活物,带着一明一暗的火星,径直朝着门口的方向飞去,速度不快,但目标明确,仿佛前面有什么东西在召唤它。
“哎呀!”林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去抓,却抓了个空。
王大伯的家人也吓得目瞪口呆,结结巴巴地说:“林……林郎中,这……这是……”
林济没有回答,他的心怦怦直跳。他不是乡野村夫,不信鬼神之说,但眼前这景象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定了定神,立刻追了出去。
那艾条飞得不快,离地约莫三尺高,悠悠地向前飘着。它穿过院子,飘上村道,方向明确——直指村后的那片荒山。
后山是村里的坟地,平日里除了清明时节,很少有人会去。此刻夜深人静,月光惨白,照得山林影影绰绰,气氛格外阴森。可林济心里那股救人的急切压倒了恐惧,他抄起门边一根防身的木棍,紧紧跟在那根“引路”的艾条后面。
艾条在前面飘,林济在后面追。它没有飞进坟地,而是在坟地边缘的一片荒坡上停了下来,在一棵老槐树下盘旋了几圈,最后“噗”的一声,掉落在地,火星熄灭了。
林济喘着粗气赶到,借着月光,看到艾条掉落的地方,泥土似乎有些新翻的痕迹。他心里一动,用木棍使劲一撬,竟撬起了一块松动的草皮。下面的泥土也很松软,像是被人匆匆掩埋过。
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击中了他:难道这怪病的根源,就埋在这里?
他不敢耽搁,立刻跑回村里,叫醒了几个胆大又信得过他的年轻人。大家一听林郎中发现了线索,虽然害怕,但为了家人的性命,还是壮着胆子,扛着锄头铁锹跟着他来到了后山。
几人借着月光,对着那片松动的土挖了起来。泥土被一层层翻开,一股难以言喻的腐臭味渐渐散发出来,闻之欲呕。挖了约莫三尺深,锄头“当”的一声,像是碰到了什么硬物。
众人心里一紧,凑上前去,只见土里露出了一角破烂的衣衫。再往下挖,一具蜷曲的尸体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尸体已经高度腐败,面目全非,看不清年纪和长相,显然已经埋了有些时日。
“我的妈呀!”一个年轻人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林济强忍着恶心和恐惧,凑近了仔细观察。他发现,这具尸体的皮肤上,隐隐有一些暗紫色的斑点,而且那股腐臭味中,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烂苹果的甜腥气。这股气息,和他闻到的那些病人身上的味道,有几分相似!
“找到了……根源找到了!”林济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
他立刻对众人说:“快!快找些干柴来!这尸身有毒,就是它污染了村里的水源和空气,才让大家得了怪病!必须立刻烧掉,以绝后患!”
村民们虽然害怕,但一听是这尸体在作祟,顿时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们很快找来了大量的干柴树枝,堆在尸体旁,一把火点了起来。
熊熊大火冲天而起,将整个山坡照得亮如白昼。那具尸体在火焰中“滋滋”作响,一股更加浓烈、更加恶臭的黑烟滚滚而上,直冲云霄。说来也怪,那黑烟升到半空中,竟被一阵山风吹散,再也没有飘向村子的方向。
等尸体烧成了灰烬,林济又让大家用石灰混着泥土,把灰烬深深地埋了下去,做了好几层隔离。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蒙蒙亮了。林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村里,顾不上休息,先去看了看王大伯。奇迹发生了!王大伯身上的寒意退了大半,呼吸也平稳了许多,虽然还没醒过来,但脸色已经恢复了些许血色。
接下来的两天,村里所有得了寒疾的病人,都陆陆续续地好转了。高烧退去,身体回暖,不过几天功夫,就能下床走动了。一场差点灭村的灾难,就这么被一根神奇的艾草和一具无名尸化解了。
清溪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村民们对林济感激涕零,把他当成了神仙一般的人物。而那晚“艾草寻尸”的奇事,也成了村里人津津乐道的话题。
后来,村里的老人说,那具无名尸,恐怕是得了什么急性的疫病死的,被人图省事,偷偷埋在了后山。尸身里的疫毒渗入土壤,污染了山泉,又借着秋风飘散,这才让村民们染上了那场怪病。而艾草,本身就是纯阳之物,能辟邪驱秽。林济用艾灸之法,激发了艾草的纯阳之力,这股阳气感应到了那股至阴至邪的疫毒,所以才会自动飞过去,指引人们找到根源。
林济听了,只是笑了笑。他不知道其中的玄学道理,但他明白一个道理:医者仁心,但行好事,莫问鬼神。有时候,看似最寻常的草木,或许就藏着解开生死之谜的钥匙。
从此以后,林济对艾草更是敬重有加。而“艾草寻尸”的故事,也像那艾草的清香一样,在赣南的山水间,流传了一代又一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