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南宋年间,四川盆地山清水秀,自古便是天府之国。在成都府外几十里地,有个依山傍水的小村子,名叫“安乐村”。村里有个老汉,姓李,大家都叫他李老汉。李老汉无儿无女,老伴也早些年过世了,家里只有他一个人,守着几亩薄田过活。陪伴他的,是一头老黄牛。
这头黄牛,李老汉叫它“老伙计”。打李老汉年轻时从牛市上把它牵回来,这牛就在他家扎了根。一晃眼,快三十年了。三十年,对一个人来说,是半辈子;对一头牛来说,几乎就是一生。老伙计的毛色早已不复当年的油光水滑,变得有些黯淡,像蒙了一层薄薄的尘土。牛角上刻满了岁月的痕迹,一道道裂纹,如同老人脸上的皱纹。它的眼神,也不再是年轻时的炯炯有神,而是变得温和、沉静,仿佛看透了世间的一切。
可别看它老,干起活来,却是一把好手。李老汉的几亩地,全靠它耕犁。无论是春天翻地,还是夏天耙田,只要李老汉把犁架在它肩上,它便迈开沉稳的步子,一步一个脚印,走得又直又稳,从不需要李老汉多费一句口舌,更不用鞭子催促。累了,它就“哞——”地长叫一声,仿佛在告诉李老汉,歇口气吧。李老汉也懂它,便会停下来,摸摸它的脖子,给它割一把最嫩的青草,一人一牛,就在田埂上静静地歇着。
在李老汉眼里,老伙计不是牲口,是家人,是过命的兄弟。他跟老伙计说话,就像跟一个老朋友聊天。“老伙计啊,今天天儿不错,咱们加把劲,把这块地犁完,晚上我给你多拌点豆料。”“老伙计,你看那边的云,怕是要下雨了,咱们早点收工回家吧。”老伙计总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甩甩尾巴,或者用那双温润的大眼睛看看他,仿佛全都能听懂。
村里人也都说,李老汉这头牛,通人性。谁家要是借去用一下,它也卖力,但干完活,必定自己走回李老汉家,半点不含糊。李老汉对它更是宝贝得不行,冬天怕它冷,牛棚里铺上厚厚的干草;夏天怕它热,就天天给它刷洗身子,驱赶蚊虫。牛棚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异味。
就这样,一人一牛,相伴着走过了无数个春夏秋冬。李老汉的背渐渐驼了,步子也慢了,而老伙计的牙也开始松动了。他们都在慢慢变老,但彼此的依赖,却越来越深。
然而,安宁的日子,总有不速之客来打破。
这一年,从邻村搬来一户人家,户主姓王,人称“王老虎”。这王老虎不是本地人,据说是在外面发了横财才回来的。他为人霸道,心狠手辣,仗着有几个钱,又在县衙里打点过关系,在方圆几十里横行无忌,看上谁家的地,就想方设法弄到手,多少老实巴交的农民,都吃过他的亏。
安乐村的宁静,很快就被这只“老虎”的咆哮声打破了。他先是强占了村口的好水源,接着又放话,说要把村子周围的土地都收拢起来,建一个大的庄园。李老汉那几亩地,正在他规划的范围内。
起初,李老汉没当回事。他一个穷老汉,就这点地,是命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凭什么给他?可他没想到,灾祸来得这么快。
那天下午,李老汉正和老伙计在田里犁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新翻的泥土上。老伙计今天似乎有些反常,干活老是走神,好几次都停下了脚步,回头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望着李老汉。那眼神里,有不舍,有悲伤,还有一丝李老汉看不懂的决绝。
“老伙计,怎么了?累了?”李老汉停下来,拍了拍它的背。
老伙计不答,只是用头蹭了蹭李老汉的胳膊,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像是在哭泣。
李老汉觉得奇怪,但也没多想,只当它是老了,身子不舒服。他卸下犁,牵着老伙计准备回家。
就在走到自家院门口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老伙计突然前蹄一软,“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李老汉面前!它那硕大的头颅也垂了下来,抵着地面,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李老汉吓了一大跳,赶紧去扶:“老伙计,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可无论他怎么推,怎么拉,老伙计就是不起来。紧接着,更让李老汉魂飞魄散的事情发生了。老伙计的眼睛里,竟然流出了两行血泪!那血不是鲜红的,而是暗红色的,顺着它粗糙的眼角,一滴一滴地落在尘土里,洇开一个个小小的、触目惊心的红点。
“哞——”老伙计仰起头,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长鸣。那叫声,不似平日里的沉稳,而是充满了无尽的悲怆和绝望,听得人心里发酸,毛发倒竖。整个村子都听到了这声牛鸣,家家户户都探出头来,惊疑不定。
李老汉彻底慌了神,他抱着老伙计的头,眼泪也下来了:“老伙计,你到底怎么了?你别吓我啊!是不是要死了?我带你去找兽医,我给你找最好的药!”
老伙计只是流着血泪,用舌头轻轻舔了舔李老汉满是皱纹的手,眼神里的悲伤,几乎要溢出来。它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又无力地跪了下去。
李老汉守了它一夜,给它喂水,喂料,它都一点不沾。只是跪在那里,偶尔发出一两声低沉的哀鸣。李老汉心如刀绞,却束手无策,他实在不明白,相伴了三十年的老伙计,为何会突然如此。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李老汉家的门就被“砰砰砰”地擂响了。
李老汉一夜没睡,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开门。门外站着王老虎,带着几个家丁,个个横眉竖眼,凶神恶煞。
“老东西,想通了没有?”王老虎斜着眼,一脸傲慢,“我的耐心是有限的。今天你要是再不把地契交出来,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李老汉又气又怕,哆嗦着说:“王员外,那几亩地是我的命根子,我不能给你啊!求求你高抬贵手,放过我这个老头子吧!”
“放过你?”王老虎冷笑一声,“我王老虎看上的东西,就没有得不到的!今天这地,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说着,他朝身后的家丁一使眼色:“给我进去,把地契找出来!再把这老东西给我赶出去!”
家丁们如狼似虎地就要往里冲。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牛棚里的老伙计,突然动了!
它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无穷的力量,猛地站了起来。那双流了一夜血泪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燃烧着熊熊的怒火。它低下头,两只坚硬的牛角,像两把蓄势待发的利剑,对准了王老虎。
“哟?这老畜生还想造反?”王老虎吓了一跳,但随即又觉得可笑,“给我把它宰了,今晚就吃牛肉火锅!”
一个家丁挥舞着棍子就冲了上去。
可还没等他靠近,老伙计就如同一道黄色的闪电,猛地挣断了拴着它的那根比手腕还粗的麻绳!它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怒吼,四蹄刨地,泥土飞溅,然后朝着王老虎,狂奔而去!
那速度,那气势,哪里像一头耕作了三十年的老牛?分明是一头从地狱里冲出来的复仇猛兽!
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李老汉。他张大着嘴,看着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
王老虎也没料到这头老牛如此凶悍,吓得脸色煞白,转身想跑。但已经晚了。
“砰!”
一声巨响,老伙计用它坚硬无比的头颅,狠狠地撞在了王老虎的胸口。王老虎像个破麻袋一样飞了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地摔在地上,口喷鲜血,当场就没气了。
人群大乱,家丁们吓得四散奔逃。
而撞死了王老虎的老伙计,也到了生命的尽头。它晃了晃巨大的身躯,也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它的眼睛,最后望向了李老汉,那里面的怒火已经熄灭,只剩下无尽的温柔和眷恋。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哞”声,便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它的血,从身下汩汩流出,染红了身下的那片土地。
李老汉疯了一样扑过去,抱着老伙计冰冷的头,嚎啕大哭。“老伙计!我的老伙计啊!你这是何苦啊!你这是何苦啊!”
他终于明白了。昨天老伙计的跪地泣血,不是生病,不是求饶,而是在向他告别!它预感到了危险,它知道自己年迈体衰,无法再像年轻时那样保护主人,所以它用这种方式,告诉李老汉,它要用自己的生命,来为他铲除这个祸害!
它不是牲口,它是义士!是一头有情有义、感天动地的神牛!
村民们围了上来,看着死去的王老虎和殉难的老黄牛,无不唏嘘感叹。有人去报了官,县太爷早就对王老虎心怀不满,又见他已经死了,而李老汉只是个老农,牛也死了,便判作“恶霸欺人,畜生护主,意外致死”,不再追究。
一场风波,就这样平息了。
李老汉把老伙计埋在了它最喜欢的那片山坡上,没有吃它的肉,也没有剥它的皮。他只是每天都会去坟前坐一坐,跟它说说话,就像它还在一样。
奇怪的事情发生了。
在老伙计撞死王老虎、流尽鲜血的那片土地上,也就是李老汉家的院子里,第二天,竟然从被血浸透的泥土里,长出了一株奇异的东西。
那东西初看像一朵褐色的云彩,上面还有一圈圈纹路,像年轮一样。它没有根,就那么凭空长在地上,散发着一股奇异的清香。村里有年长的老人认得,惊呼道:“是灵芝!是血灵芝啊!”
这株灵芝越长越大,越来越鲜艳,色泽温润,宝光流转。最神奇的是,无论是风吹雨打,还是烈日暴晒,它都丝毫不变,仿佛有灵性一般守护着这片土地。
李老汉知道,这是老伙计留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他没有挖走这株灵芝,也没有拿去卖钱,只是用心地守护着它。
消息传开,十里八乡的人都来看热闹。有人说这是神迹,是老黄牛的忠义感动了上天。李老汉的故事,也随着这株神奇的灵芝,被越传越远。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年,两年,三年。那株灵芝,始终鲜亮如初,三年不枯。它静静地立在李老汉的院子里,像一个无声的丰碑,向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讲述着那个关于一头耕牛泣血护主、舍生取义的古老故事。
而李老汉,在老伙计的庇佑下,安安稳稳地度过了他的晚年。他常常坐在门槛上,看着院里的那株灵芝,就仿佛看到了他那头温顺而忠诚的老伙计,正回过头,用它那双温润的大眼睛,静静地望着他。一人一牛,虽阴阳相隔,却仿佛从未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