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帝脸色涨红,好不容易才平复下来喉间那股子不适。
“一日日药喝下去,这咳疾不见好也就罢了,反而愈发加剧。
连咳疾都治不好,还做哪门子太医!”
“来人,孟闻办事不利,杖刑二十,罚俸一年!”
“喏。”
跪在殿门口的小太监应声,躬身退出殿中。
今日海长兴休沐,丁献挥手示意,余下几名内监弯着腰将地上的折子捡起,不消片刻,又原样搁回案头。
丁献接过奉茶宫女手中托盘,躬身劝道:“陛下何必这般动气?孟太医不中用,太医署十几位太医,不如换位太医来试试?”
昭帝冷哼一声,“孟闻身为院判,他都不行,下面的那些人能中用?”
“既能入太医院,便都是有真本事的。”
丁献将茶盏搁在昭帝手边,小心觑着他的脸色,“这治病救人呐,有时也看缘分。”
“杏林高手治不好的人,乡野游医一副药下去便药到病除,这样的例子数不胜数。”
“说不准,孟太医恰好与陛下无缘呢?”
昭帝不以为然,随手翻看奏折,“那你亲自去趟太医署,叫一位太医来。”
“喏。”
丁献垂下眼睫,躬身离开乾坤殿,去往太医署。
……
……
林桑等人回到万和堂时,天色已然黑透。
这一日玩闹下来,林俊已是累极。
眼皮都快睁不开,由霍言送去屋内休息。
徐鹤安没有下车,将林桑送回万和堂后,直接吩咐华阳掉头回兵马司。
燕照正在书房坐着喝茶,神色一反常态的凝重。
徐鹤安尚未进屋,燕照便搁下茶盏,急不可耐道:“那个孩子的大腿内侧,的确有个弯月状的胎记。”
徐鹤安丝毫不意外。
抬腿迈入屋内,绕至书案后撩袍坐下。
燕照在他身侧绕了几个来回,急得抓耳挠腮,“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平淡,太平淡了。
平淡的无趣!
“早已预料的结果,还要什么反应?”徐鹤安淡淡睨他一眼,“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你兄长。”
“为何?”
燕照不理解,“既然找到皇长子,不应该禀报陛下,将他送回陛下身边吗?”
“陛下至今膝下无子,皇长子一回宫,就是储君啊。”
“你怎么证明,林俊就是皇长子?”
徐鹤安手臂搭在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仅凭一个瞎眼产婆的供词?你觉得谁会信?”
燕照怔了一怔。
徐鹤安说得对。
皇嗣一事,事关国本,若无铁证林俊的身份怕难以为天下人信服。
“再者,此刻送林俊入宫,就是让他去送死。”徐鹤安道:“他做林俊,反而更安全。”
燕照:“那你费这么大劲找他干嘛?”
徐鹤安凝着书案上未拆封的信件。
那是冯尧刚刚遣人送来。
“或许,是想留一条后路。”徐鹤安道:“一条能保住所有人的后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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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沐日总是过得飞快。
林俊带着霍言回书院去了。
又下过一场雨,日头愈发晒得慌,正午时分隐隐生出几分夏日炎炎之感。
林桑回到太医署后,听到三个好消息。
孟闻被打了板子,虽然并未降职,但也算个好的开始。
慕成白被丁献请去为陛下诊治。
两副药下去,昭帝症状减轻许多,难得睡了个好觉。
当即下旨,以后他的身体,都由慕成白来调理 。
第三个好消息,便是春娘被释放。
那盏凤冠已经找到,据说是被收拾的宫女不小心碰到,跌到架子缝隙中。
这话听起来不太令人相信,但背后原因究竟如何,谁也不清楚。
祁嬷嬷不愿深究,只说春娘没事就好,
除了三个好消息之外,还有一个不好的消息——丁献被海长兴打了脚底板。
左右林桑很清闲,便带着药膏,去探望丁献。
天气暖和起来。
丁献坐在院中海棠树下,阿丰坐着小木凳,为兄长脚底的伤擦药。
林桑冷不防进院,倒是打了丁献个措手不及。
也顾不得脚疼,慌忙蹲下身,用袍角盖住裸露在外的脚背。
林桑没料到他会这般大的反应。
身为大夫,她眼中并无男女大防的概念。
更何况,从严格意义上来说,丁献并不算一个完整的男人。
“丁公公,小心脚上的伤。”林桑弯身去扶他,丁献连连摆手,“小人卑贱,不敢脏了章太医的眼。”
林桑手顿在空中。
这才明白他为何会如此失措,遂起身,转身背对着他。
留给他时间穿鞋,整理自己的自尊。
身后传来一阵窸窣声响,片刻后,丁献出声道:“章太医,您请坐。”
阿丰已经好了很多。
他是皮外伤,又伤在小腿肚,并不妨碍走路,只是走得慢一些,否则会牵扯伤口。
他帮着端了茶来,乖乖坐在兄长身边,眨巴着一双大眼睛看她。
“听说丁公公受罚,我便想着送瓶药膏来给你。”林桑从袖中掏出一只青色药罐,放在木桌上,推在他面前。
“这药膏效果极好,你可以试试。”
丁献挠了挠头,有些羞赧道:“其实,我原本是想请章太医去陛下面前露个脸,也算是还您一个人情。”
“但您休沐并不在宫中,所以......”
林桑淡淡一笑,“无妨,慕太医去也是一样。”
丁献点点头。
其实他能看出,他们两位太医的关系还 不错。
而且那位慕太医很是随和,来为阿丰上药时,没有摆任何架子。
院中海棠花开得正盛,馥郁花香中,林桑隐隐嗅出一丝血腥味。
地上还扔着几卷沾血的棉布。
“对了,海总管为何要罚你?”林桑问。
丁献扯出一抹苍白笑意,“做错了事,说错了话,自然该罚。”
他既不愿说,林桑也不再多问,转言道:“听说,你是海公公的干儿子?”
“嗯。”丁献点头道:“我带着阿丰,想要在这宫中活下去,甭说给人当儿子,便是当牛马,做猪狗,也没什么。”
林桑不由默然。
宫中惩治下人的法子层出不穷。
除了用针之外,使用最多的便是足罚。
用竹板敲打足底,直至脚底板高高肿起,鲜血溢出。
受刑的宫人也不能歇着。
还要日日踩着伤口上值做事,这样反反复复下来,往往要拖上个把月才能恢复。
林桑猜测,很有可能是因丁献在陛下面前推举了慕成白,海长兴才会对他用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