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2日,晴,有风。
我,歌爱,带着自己的墓志铭去爬山。
真是疯了。
花谱在月台尽头挥手,白衬衫鼓胀得像某种投降的白旗。
“早。”
阳光泡软了她的声音。
她递来一个纸袋,便利店饭团的塑料包装蒙着细密水珠。
“补充碳水。”
“……不饿。”
肚子却在抽搐。
昨夜脑内剧场反复预演今日的对话,熬干成一锅焦糊的粥。
“爬山会饿。”
她不由分说把纸袋塞进我背包侧袋。
指尖蹭过我手腕皮肤,像烧红的针尖一刺。
器材室的记忆碎片猛地扎穿视网膜。
花谱惊惶的泪水,我指甲缝里残留的暗红。
于是喉头涌起铁锈味。
电车摇得像口破棺材。
花谱靠窗翻着一本植物图鉴,膝头摊开一片干燥的秋天。
我缩在角落,登山杖的金属尖抵着地面,在三十厘米的绝对距离上划出无形的牢笼。
“歌爱。”
她忽然侧过头,指尖点在蒙尘的车窗上。
“你看。”
窗外,银白的芒草穗浪在风里翻滚,发出丝绸被撕裂的沙沙声。
我手指下意识蜷缩,摸到冲锋衣口袋里冰冷的标本袋。
我想剪一束芒草,用硫酸纸压平,看这些纤细的纤维如何在时间里脱水、扭曲、死去。
“像不像……”
她的声音带着芒草茎秆般的韧性。
“你上次夹在解剖笔记里的那根羽毛?”
登山杖的橡胶柄几乎被我捏得变形。
体育仓库顶棚漏下的光里,那根翠鸟羽毛闪着幽蓝的光。
她蹲在我旁边递来镊子,皂角味混着灰尘钻进鼻腔……
此刻那气味在记忆里翻搅,胃袋猛地一抽。
“忘了。”
我把脸扭向过道。
车窗玻璃映出我模糊的轮廓。
冲锋衣领子竖成盾牌,乱发下是两团失眠的青黑。
一个怪物在镜中对我龇牙。
……
登山道像一条勒进山体的粗糙绞索。
石阶布满湿滑的苔藓。
花谱走在前面,头发在秋阳下跳跃,像个不知疲倦的信号灯。
我死死盯着她背包侧面晃荡的水壶,金属反光刺痛眼睛,耳边却炸开器材室铁门关闭时那声沉闷的巨响。
“休息会儿?”
她停在一个歪斜的木制观景台,汗珠顺着脖颈滑进衣领。
我猛地别开脸,从背包里掏出矿泉水瓶,冰凉的水灌得太急,呛得气管火烧火燎。
她拧开自己的水壶递过来。
“喝这个?”
壶口氤氲着热气。
我摇头,像避开捕兽夹。
喉咙里还残留着呛水的灼痛。
“山顶的风景。”
她拧上壶盖,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飘。
“听说能看到海。”
大海?
标本箱里那只被我剪掉翅膀的蚊子,在墨水里徒劳挣扎的残影,和那片想象中的蓝色重叠起来,令人作呕。
我含糊地应了一声,视线黏在脚下青黑的石阶上。
再往上,石阶消失了,变成裸露的泥土和盘虬的树根。
我新买的登山靴硬得像刑具,每一步都硌得脚踝生疼。
花谱却像山间的羚羊,轻巧地跃过一段陡坡,回身向我伸出手。
“这里滑。”
她掌心向上摊开,纹路清晰,带着薄汗。
器材室冰冷的墙壁瞬间挤压过来!
那只手,那只曾经被我死死按在粗糙墙面上的手!
我像被烙铁烫到,猛地后退,靴跟踩在松动的碎石上,整个人向后一仰!
“小心!”
惊呼声和风声一起灌进耳朵。
世界倾斜。
后背没有撞上预想中的坚硬山石,而是陷入一片温热的支撑。
花谱的手臂横拦在我腰后,另一只手紧紧攥住了我背包的肩带。
冲击力让她踉跄了一下,我们几乎贴在一起。
冲锋衣粗糙的面料摩擦着。
她急促的呼吸喷在我耳廓,带着登山后的微热和一种干净的草木气息,完全不同于记忆里令人窒息的刑具。
时间凝固了一秒。
山风呼啸着穿过我们之间突然消失的距离。
“……放手!”
我几乎是弹开的,后背重重撞上旁边的树干,震得枯叶簌簌落下。
心脏在肋骨下疯狂擂鼓,不知是因为惊吓,还是那短暂接触带来的完全陌生的灼热感。
脸烧得厉害,我死死盯着地面一块丑陋的树瘤。
花谱慢慢收回手,指节有些发白。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解下背包,从侧袋里掏出什么。
一枚薄荷糖,裹着透明的玻璃纸,在透过林叶的斑驳阳光下,像一颗小小的太阳。
她剥开糖纸,没有递给我,而是轻轻放在我们中间一块平坦的青石上。
糖果躺在灰绿色的苔藓上,鲜艳得刺眼。
“补充点糖分。”
她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我们的路还长。”
她转身,继续向上攀登,没再回头。
留下那枚薄荷糖,像一个沉默的休战符,烙在青石上,也烙在我狂跳不止的视网膜上。
山风卷着草木的清气,第一次,没有带来呕吐的欲望。
……
绿树长到了我的窗前,仿佛是喑哑的大地发出的渴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