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金城的天光破晓得格外迟缓。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在城垣与远山之间,仿佛天地也在屏息,等待一场风暴的降临。驿馆正厅内,青铜鹤形灯台上的烛火在晨风中微微摇曳,火苗忽明忽暗,将梁柱间的雕花投下如鬼魅般游走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松脂与沉香混合的气味,清冷中带着一丝压抑,像极了这厅中暗流涌动的局势。
赵宸端坐于周文正身侧,一袭玄色锦袍,金线绣着暗纹云蟒,袖口压着银线边,低调却贵气逼人。他指尖轻轻搭在紫檀木扶手上,指节修长,纹丝不动,仿佛一尊静观风云的玉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斜切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明暗交界处,那双眸子深邃如渊,映着跳动的烛光,却无半分暖意。
白河部使者扎西与青草部使者贡布分坐两侧,皆身披羌地特有的羊毛披风,边缘绣着部落图腾——白河部是盘羊角,青草部是青草蛇。两人虽抚胸行礼,姿态恭敬,眼神却如草原上的孤狼,谨慎而锐利,不断在赵宸与周文正之间来回游移,试图从每一丝微表情中捕捉权力的真相。
“尊贵的天使,八殿下,”扎西开口,声音低沉如远山滚雷,“我白河部世代向往天朝文化,期盼互市已久。只是不知陛下许以互市,具体章程如何?我等小部,可能分得些许实惠?”他语气温和,却字字如针,试探着朝廷的底线。
贡布紧随其后,语气更添几分悲切:“是啊,殿下。那黑石部仗着与蛮族有些往来,气焰嚣张,若朝廷对其一味退让,只怕寒了我们这些心向天朝部落的心啊。”他说着,袖中手指悄然捏紧,指节泛白,似在压抑着长久的愤懑。
周文正端坐主位,身披青缎官袍,面容和煦如春水,按照既定方略,缓缓宣讲朝廷恩德与互市通商的大义。他声音平稳,条理清晰,却少了几分杀伐决断的锋芒,像一泓被风拂过的湖水,虽有波澜,却不惊心。
赵宸静听不语,目光如鹰隼掠过两人面庞,捕捉着他们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待周文正言毕,他才缓缓抬眸,声音不高,却如寒泉滴落石上,清冽而穿透人心:
“扎西使者,贡布使者,”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钉,“陛下胸怀四海,待羌人各部皆一视同仁。互市章程,自有公道。然——”他顿了顿,目光骤然一凝,如利刃出鞘,“朝廷的恩赏,只会赐予朋友,而非敌人。”
他端起案上青瓷茶盏,轻呷一口,茶烟袅袅升腾,模糊了他眉宇间的冷意,却掩不住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他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叮”声,像一声警钟。
“黑石部之事,朝廷自有考量。”他继续道,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其若执迷不悟,自有其取祸之道。朝廷雄兵百万,粮草充盈,岂会受其胁迫?反倒是那些真心与大胤交好的部落——”他目光缓缓扫过二人,“陛下绝不会亏待。不仅互市优先,赏赐加倍,将来边境安宁,商路畅通,其部族之兴盛,指日可待。”
他并未许下具体诺言,却以帝王之术,画下一张无形而诱人的大饼。那“朋友”与“敌人”的界限,被他一语划开,如刀劈斧凿,清晰而冷酷。扎西与贡布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震动与意动——这少年皇子,看似温润,实则心如铁石,手段狠辣。
就在这时,驿馆外骤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兵甲碰撞的金属脆响,像一把钝刀划破了厅内的寂静。门帘猛地被掀开,冷风卷着雪粒灌入,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
王副将大步踏入,铠甲未卸,腰间佩刀未归鞘,身后两名兵士拖着一个被捆得如粽子般的羌人。那人满脸血污,左眼肿胀如桃,嘴角裂开,衣衫破碎,露出青紫的皮肉,正是那夜与王副将密会于烽燧下的黑石部商人!
“启禀天使,殿下!”王副将抱拳,声音洪亮,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慌乱,“末将巡城时,抓获此獠!他竟敢在市面上,公然售卖来历不明的高档茶叶,形迹可疑,经查,与使团物资有关!定是偷盗官物的贼人!”
那商人被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像一头被猎杀的野兽。他目光涣散,却在触及王副将的瞬间,瞳孔骤缩,满是惊恐与绝望。
周文正眉头紧锁,手指在案上轻敲:“竟有此事?严加审问!”
商人颤抖着抬头,声音嘶哑:“大人饶命!小人……小人的茶叶是……是……”他目光死死盯住王副将,仿佛在求最后一丝怜悯。
王副将眼神一厉,喝道:“贼子还敢狡辩!来人——”
“且慢。”
赵宸缓缓起身,玄袍如墨云般垂落,步履沉稳,一步步走至那商人面前。他并未俯身,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低得几乎只可耳闻,却字字如冰锥刺骨:
“你的茶叶,从何而来?说实话,或可活命。若有一字虚言——”他微微俯身,眸光如电,“便是黑石部首领先祖复生,也救不了你。”
那商人浑身一震,冷汗如雨下。他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被弃的棋子。再隐瞒,唯有死路一条。他猛地磕头,额角撞地,发出“咚咚”闷响:“殿下饶命!小人说!小人的茶叶……是王将军给的!他让小人售卖,所得银钱……三七分账!他占七,我占三!”
“你胡说!”王副将暴起,猛地拔刀,刀锋出鞘三寸,寒光乍现!
“放肆!”韩青如鬼魅般闪出,黑衣如影,一步挡在赵宸身前,手按刀柄,目光如刀:“王副将,殿下面前,岂容你动刀兵?!”
厅内空气瞬间凝固,杀意弥漫。烛火在刀光映照下疯狂跳动,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狰狞,像一场即将爆发的血战前奏。
赵宸却神色不动,仿佛眼前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闹剧。他轻轻抬手,制止了韩青,语气平静得可怕:“将他带下去,好生看管,录下口供。”随即,他转向王副将,嘴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如冬日初雪,美得致命:
“王将军,”他缓缓道,“看来,你需要好好向张将军,以及……朝廷,解释一下了。”
他没有当场发作,没有以权压人,却以最冷静的方式,将王副将的罪行公之于众,又将处置权交还制度。既保全了朝廷体面,又让张诚不得不为自保而彻查,彻底断了王副将的退路。
扎西与贡布早已屏息,冷汗浸透了内衫。他们原以为大胤皇子不过是个养在深宫的贵胄,却不想竟有如此城府与手段——不动声色间,便将一场阴谋撕开,反手镇压,如烹小鲜。
“殿下英明!”两人齐齐起身,深深躬身,声音颤抖而真诚,“我白河部(青草部)愿永世效忠大胤,绝无二心!”
赵宸微微颔首,目光如晨星般清冷:“很好。你们的诚意,本王与朝廷,都看到了。”
厅外,天光终于撕开云层,一缕金光穿透铅云,斜照入厅,落在赵宸身前的地砖上,映出一片如血般的赤红。风停了,雪也停了,仿佛天地也在为这一场无声的胜利而静默。
经此一事,金城暗流被强行镇压下去。王副将被张诚亲自下令扣押,黑石部气焰受挫,其他观望的羌部则纷纷遣使递信,愿归附大胤。赵宸的“分而治之”之策,在金城取得了关键性的初步胜利。
他不仅立了威,更让所有羌人部落都看清了一个事实:这位大胤八皇子,不仅有怀柔的诚意,更有雷霆的手段!与他合作,前途光明;与他为敌,死路一条!
金城,这座西陲雄关,在赵宸手中,已从潜在的阻碍,变成了他西行路上第一个稳固的支点。潜龙之威,初现峥嵘,已令西境风云为之变色。
而那缕穿透云层的阳光,正悄然洒向西方——更广阔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