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六年,二月初二。日本,武藏国,横滨港。
东海的寒流在这一年似乎格外眷恋这片岛国,即便已是二月龙抬头,东京湾的海面上依然笼罩着一层厚重如铅的晨雾。湿冷的空气中夹杂着海水的咸腥与煤炭燃烧后的硫磺味,这是工业文明特有的、令人窒息却又不得不呼吸的气息。
这里原本只是江户城外一个小小的渔村,但在大明驻东瀛总督府两年的强力规划与野蛮扩建下,如今已变成了整个东亚最繁忙、也最畸形的港口。无数简易的栈桥像蜈蚣的脚一样伸入海中,岸边堆满了等待转运的物资和煤炭。
“呜——!!!”
随着一声凄厉而悠长的汽笛长鸣,仿佛是一头远古巨兽在迷雾中发出的低吼。庞大的**“昆仑号”**旗舰撕裂了白色的屏障,像一座黑色的钢铁岛屿,缓缓闯入了港口。
那高耸的桅杆几乎刺破了云层,虽然因为缺乏橡胶密封,其辅助蒸汽动力在远洋航行中并未开启,但在进港的这一刻,为了展示大明的威仪,锅炉工们还是填满了燃煤,让烟囱喷吐出遮天蔽日的黑烟。
紧随其后的,是数百艘吃水极深、满载着大明工业精华的武装运输船队。
码头上,数万名衣衫褴褛、背上印着编号的日本苦力(被称为“劳务挺身队”)早已在寒风中跪候多时。他们不敢抬头,只能用余光偷瞄那些从船上走下来的“天朝上人”,眼神中充满了畏惧与麻木。
李苏第一个走下跳板。
他的军靴踩在坚实的木质栈桥上,发出清脆的“咔哒”声。海风吹动他那件标志性的黑色海军呢大衣,领口竖起,遮住了半张脸。他深深吸了一口这异国他乡的空气,眼神复杂而深邃。
这就是他的新家。或者说,这是他为那个名为“工业文明”的早产儿,强行抢来的一只育婴箱。
“王爷!”
早已在此等候的留守官员、大明驻横滨租界总办——张名振快步迎了上来。
“横滨租界已腾空。房屋已清理完毕,随时可以安置工匠。”
“只是……粮仓里的米,虽然咱们之前囤积了不少,但突然多了这一万五千张嘴,恐怕也只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李苏眉头微皱,脚步未停,语气冷硬如铁:“不够。传令给江户的‘留守居役’,让他们再征发十万石大米。谁敢少给一粒米,我就拆了他的天守阁。”
……
横滨租界,一号货场。
这里正在进行着一场人类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工业移植”**手术。
巨大的蒸汽吊臂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将一个个沉重无比的巨大木箱从船舱里吊起,重重地放在码头上。那里面装的,不是丝绸瓷器,而是精密车床的丝杠、蒸汽镗床的气缸、标准化的计量量具,以及无数张沾染着煤灰和汗水的图纸。
然而,尽管机器卸下来了,这新落成的工业区里,却并没有预想中的热火朝天,反而笼罩在一片死气沉沉的阴霾之中。
没有庆祝,没有欢笑。新建的砖瓦宿舍区空荡荡的,宛如鬼城。
在厂房的角落里,一群群大老爷们蹲在墙角抽着闷烟,眼神空洞而麻木。他们手里拿着锤子和扳手,却迟迟不想动手干活。每个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飘向西方,飘向那片隔着茫茫大海的故土。
那里有他们的妻儿老小,此刻生死未卜。
孙元化顶着两个黑眼圈,急匆匆地找到正在视察船坞的李苏,叹气道:
“王爷,不行啊。工匠们没心思干活。昨晚还有两个技师想偷船回大明,被巡逻队抓住了。这么下去,工厂开不了工,人心要散啊。”
李苏停下脚步,看着远处那些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工匠,点了点头:
“我知道。”
他大步走到工匠中间,跳上了一个堆放钢材的高台。
并没有责骂,也没有惩罚。李苏只是指着东方的大海,声音平静得让人心颤:
“想家了?想老婆孩子了?”
底下没有人说话,只有几声压抑的抽泣。
“我也想。”李苏淡淡说道,“我的根也在大明。”
“但是哭有用吗?偷船回去送死有用吗?”
突然,李苏一脚踢翻了脚边的一个炭火盆。火星四溅,照亮了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狰狞的脸:
“你们以为回去就能团聚?做梦!”
“崇祯皇帝现在肯定把你们的家人关在某个大营里,派重兵把守!他就在等着我要挟我,等着我也像狗一样爬回去求他!”
“你们现在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就是让老婆孩子看着你们被砍头!就是让你们的牺牲变得一文不值!”
李苏的声音如同炸雷,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想救人,就只有一条路!”
他指着那一堆堆还没组装的机器,指着港口里还没修好的战舰,指着那几门躺在地上还没架起来的巨炮:
“把这该死的兵工厂给我建起来!把那几门镇国大炮给我架起来!把战舰给我修好!”
“我们要造出比大明更快的船,比大明更狠的炮!”
“我们的敌人,荷兰人和西班牙人的联合舰队,就像一群闻到血腥味的鲨鱼,正在赶来的路上。如果在这之前,我们造不出足够的炮弹,修不好战舰,这横滨,就是我们的葬身之地。”
“什么时候咱们打败了洋人,什么时候咱们的炮能把大沽口轰平了,我就带你们回家接人!”
“只有把刀架在皇帝的脖子上,他才会乖乖放人!听明白了吗?!”
台下一片死寂。
片刻后,一名年过半百的老工匠猛地站了起来。他擦干眼泪,捡起锤子,狠狠地砸在铁砧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干!为了老婆孩子,老子这条命豁出去了!”
“干!造大炮!轰开大沽口!”
“谁也别拦着我干活!”
怒吼声此起彼伏。仇恨和思念,在李苏的引导下,瞬间转化为了横滨工业区最狂暴的燃料。
……
这时,负责技术的宋应星快步跑来。
“王爷!孙大人!”宋应星顾不上寒暄,面色凝重地汇报道:
“王爷,造炮弹不难,难的是……咱们船队里那几艘吃水最深的沙船,怎么处理?”
“您说的是……那三门**‘镇国级’岸防炮**。”
宋应星指了指港口角落里那几艘几乎要被压沉的特种沙船:
“那是孙大人在京师设计的试验品,一门就有五万斤重!本来是废铁,您非要运来。现在卸下来都费劲,更别说装到船上打仗了。”
孙元化闻言,也是一脸苦笑:
“是啊,李兄。那炮……太笨重,后坐力大得能震碎城墙。除了听个响,实战怕是……”
“谁说它是废铁?”
李苏看着那几艘沉重的沙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狠辣,就像是一个看着手中最后一张底牌的赌徒:
“它们太重,上不了船。但如果把它们埋进土里,用水泥浇筑死……”
“它们就是最好的门神。”
李苏猛地转身,看着宋应星和孙元化:
“长庚,初阳兄,别心疼工时了。”
“把你那几尊‘废铁’拖上岸!”
“在浦贺水道两侧的观音崎,修筑永久性炮台!”
“既然‘昆仑号’要大修,咱们的舰队暂时出不去,那就用这几门搬不动的大家伙,去跟红毛番的舰队讲讲道理!”
“我要让那些红毛鬼知道,哪怕是在陆地上,我也能把他们的船给砸碎了!”
孙元化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的无奈化作了一股狂热的技术冲动。虽然这炮笨重,但威力他是知道的。280毫米的口径,那是毁天灭地的力量。如果真的能固定在岸上,配合水泥基座……
“下官……这就去办!就算是用人抬,我也把它抬上去!”
……
入夜。横滨总督行辕。
苏婉坐在账房里,烛火映照着她略显疲惫的脸庞。她手里拿着红蓝铅笔,正在一张令人绝望的物资清单上勾勾画画。
“夫人,这是今天的报表。”一名账房先生递上账册,“虽然工匠们开始干活了,但安家费发下去了,本地的物价在飞涨。江户那边的米商听说大明来了几万人,都在囤积居奇,米价已经涨到了每石八块龙洋。”
“八块?”
苏婉冷笑一声,手中的铅笔“啪”的一声折断:
“这帮倭商,记吃不记打。他们以为大明现在是落难的凤凰,想趁火打劫?”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些在寒风中排队领取救济粮的日本平民。
“传我的令。”
苏婉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启动**‘战时经济管制法’**。”
“第一,冻结横滨、江户、川崎三地所有的米店、粮行。所有粮食,由总督府统一接管,实行配给制。”
“第二,废除所有私下的金银交易。必须使用大明发行的**‘军用票’**。”
“第三……让孙得胜带人去查。是谁在带头涨价?抓几个典型。把他们的家抄了,把人挂在路灯杆上。”
“我要让所有日本人明白一件事:大明的钱,是用来买命的,不是用来给他们发财的。”
窗外,海浪拍打着堤岸。
一场决定东亚海权归属、也决定大明流亡工业生死存亡的决战,即将在横滨的大门口爆发。而那几门曾被视为累赘的钢铁巨兽,正在工匠们的号子声中,缓缓被拖向炮台,等待着它们嗜血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