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高阁吹过,卷起她袖中半截断笔,跌落在地。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弯腰去捡。她转身走回案前,翻开今日工部递来的密折。纸页刚展开,一行字跳入眼底——“城南匠户私授格物技艺”。
她合上折子,唤来女官:“召羽林军副统领,半个时辰后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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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三处民宅被围时,天刚亮。匠户们正在院中生火做饭,铁锅里的粥冒着热气。士兵破门而入,十人未及反抗便被按倒在地。
沈知微站在院中,目光扫过屋内陈设。墙角堆着图纸,桌上摆着铜锉、铁尺,还有尚未组装完成的齿轮模型。她拿起一张草图,指尖划过一处标注——“曲辕犁变速轴第三级联动结构”。
这是格物学院本月才讲授的内容,尚未刊印成册。
她将图纸交给随行工部官员。那人看过之后脸色一变:“此术属官府机密,严禁外传。这些匠人……从何得知?”
沈知微不答,只命人搜查工具箱。片刻后,一名士兵呈上一把铜錾,底部刻着极细的纹路。她接过细看,轻轻一抹,露出一个家族徽记。
“送去工部比对。”她说,“查清这枚印记归属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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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极殿上,五位士族老臣联袂出列。
一人上前奏道:“陛下,民间匠人收徒授艺,自古有之。今皇后以‘私授’为由拘捕十余人,恐伤百工之心。若今后无人敢教手艺,国将无匠。”
另一人接话:“臣附议。技艺本无主,何来‘窃取’之说?望陛下明察,释放无辜匠户,以安民心。”
群臣之中响起低语声,有人点头,有人皱眉。
沈知微缓步上前,手中捧着一叠缴获的图纸。她走到大殿中央长案前,将其一一展开。
“诸位说‘技艺无主’。”她开口,“那我问一句——这些匠人所教,是祖传手艺,还是朝廷秘技?”
她执起朱笔,在一张图上圈出关键构造:“此为‘三级变速轴’,专用于改良农具,提升耕作效率。上月方由格物学院研成,未对外公布,更未列入任何民间书册。”
她抬眼扫视众人:“请问,他们从何处学来?”
无人应答。
她再取出一把铁尺,递给一名年轻匠师:“你认得此物吗?”
那人双手接过,手指微微发抖:“回皇后,这是我三个月前在工部领用的量具,编号F-814,曾报失于登记簿。”
工部尚书立即调档查验,片刻后出列:“确有记录,该工具于三月前申报遗失。”
沈知微将铁尺放回案上:“工具上有士族私印,教学内容为官府绝学,学生名册中多人已被许诺良田、银钱。这不是传承,是系统性窃取。”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他们偷的不是手艺,是寒门子弟靠技术翻身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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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砚一直沉默听着。此刻他缓缓起身,目光落在那枚带印的铜錾上。
“谁家的印记?”他问。
工部官员跪地回禀:“经查证,出自王氏、李氏、赵氏、孙氏、崔氏五大家族库房登记簿,与现物完全一致。”
殿中顿时一静。
五位士族老臣脸色骤变,其中一人急声道:“必是有人栽赃!我等从未授意匠户行事,更不知什么变速轴!”
沈知微没看他,而是走向那位主辩大臣身边。她端起茶盏,递过去。
对方下意识伸手去接。
她指尖轻轻擦过他的手背。
系统启动。
三秒心声入耳:【明日就让其余匠户进山躲藏,只要没人说话,这事就断不了线索……】
她收回手,将茶盏放回托盘。
“大人不必再争。”她说,“您心里已经安排好了退路。”
那人猛然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沈知微转向裴砚,正色道:“格物之术,关乎国计民生。战车需精工,水渠赖巧匠,连百姓用的犁都离不开这些设计。若任由士族私自传授官技,将来边关要塞的图纸也能拿去换田产。”
她停顿片刻,一字一句:“请陛下明示天下——凡未授权而私授官技者,视同叛国。”
裴砚盯着那份名单看了许久,终于开口:“准奏。”
他抬手一挥,声音冷如铁石:“私授技艺者,斩;藏匿不报者,同罪。即刻拟旨,布告全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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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市刑台设在第七日。
十名匠户被押赴现场,百姓围聚围观。起初人群沉默,直到一名青年挤出队列,扑通跪在地上。
“我学三年打铁,没人肯教核心技法。”他嗓音嘶哑,“他们一日之间把朝廷机密卖给私人,换五十亩地!凭什么?”
他举起手中的铁锤,狠狠砸向地面。
火星四溅。
人群中有人跟着动了。一把凿子飞出去,砸在刑台边缘。接着是一把钳子,一块磨刀石。最后满场都是飞掷的工具,叮当乱响。
“皇后英明!”有人喊。
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一片吼叫。
“皇后英明!”
沈知微没有出现在现场。她在太极殿窗前站着,手里握着一枚缴获的齿轮。铜质粗糙,边缘打磨不齐,显然是私下仿制。
她将齿轮放进木匣,提笔写下四个字:第一案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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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物学院门口立起一块新碑。
碑文写道:“凡愿授艺者,可入学院注册为助教,享俸禄、授真技、传子弟。”下方列出十项开放工艺名录,包括普通木工榫接、基础锻铁法、民用陶窑烧制等。
一名老匠人带着徒弟前来观看。他指着名单中最先一项,声音发颤:“咱们也能去教?”
身旁学子点头:“能。昨日已有三人通过审核,今日开始授课,每月领薪。”
老人蹲下身,用手摸了摸碑脚的刻痕,久久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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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案件结清。
涉案五大家族被勒令交出全部私用工匠名册,接受工部核查。三名家主称病不出,被暂停参与朝议资格。其余士族再无人公开质疑新政。
格物学院恢复正常教学。报名人数翻了两倍,七成来自寒门。
沈知微批完最后一份结案文书,将匣子锁进柜中。
她刚起身,内侍进来禀报:“太子已返京,正在内阁值房等候议事。”
她点头:“告诉他,我稍后就到。”
她走到镜前整了整衣领,发现鬓边一根白发。伸手掐断,扔进废纸篓。
窗外传来钟声,敲了九下。
她提起披风准备出门,袖口蹭到桌角,那枚曾掉落的断笔又滑了出来,滚到门槛附近。
她迈步跨过,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