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停在驿馆门外。
沈知微没有起身,只是将手中的毒物记录册轻轻合上,放在灯下。她听见外面有低语声,是女医正在与来人交涉。片刻后,门被推开一条缝,纸卷递了进来,上面盖着户部急报的印。
她展开看了。
圣河的事已了结,天竺王庭签了协议,医馆能留。但国内已有流言,说朝廷在外花钱买名声,对内却不管百姓温饱。有人趁机煽动,说今年春播延误,粮种不足,恐要闹饥荒。
她盯着那行字,很久没动。
第二日清晨,她骑马回京,未入宫,先去了工部库房。打开三年来的农政档案,一页页翻。各地报上来的收成数字虚高,可实际调粮时又喊困难。她问工部尚书:“若真产粮多,为何每年还要开仓放粮?”
尚书低头不语。
第三日,诏令发出:设“农桑大赛”,千亩试验田立于京郊,凡有良种者皆可参选,不论出身。胜者赐田百顷,授“农师”衔,其种由朝廷推广。
消息传开,士族纷纷称善,说皇后重农安民,实乃仁政。
比赛当日,天刚亮,田埂上已站满人。百姓围在栏外,官员列于高台。裴砚来了,穿常服,站在她身侧,没说话,只点头示意开始。
鼓声响起。
一名地主走上前。他穿锦袍,捧金盘,盘中稻穗金黄饱满,粒大如豆。围观士族一片惊叹。有人说:“此稻若真高产,十年之内国库可盈。”
地主满脸得意,朗声道:“此乃我祖传‘金穗稻’,三年培育而成,亩产可达六石,远超旧种两倍!愿献于朝廷,以助万民。”
沈知微走近几步,目光落在稻株根部。泥土新鲜,似昨夜才换。她不动声色,伸手轻触地主衣袖。
【冰冷机械音在脑中响起:检测到目标内心波动……读取成功——“掺仙茅粉催长,三日必枯。”】
她收回手,退后半步。
全场安静。她开口:“既称良种,当以实生长为准。七日后见分晓,活株为证,死株为欺。”
地主脸色微变,但很快笑道:“小人愿立军令状,若稻不死,求皇后亲赐‘农师’名号。”
“准。”她说。
接着,另一行人上前。
五名农人,穿粗布衣,脚踩泥鞋。领头那人手里捧着一束稻苗,秆矮叶窄,穗小色青,一看就不是好种。士族人群中传来嗤笑。
“这也能叫稻?”
“怕是田里拔的杂草吧。”
地主也笑:“此等粗苗,岂能胜我金穗?”
农人没理会。他跪下,双手奉上稻苗:“这是我们在山沟里试了五年才选出的矮秆稻。耐涝、抗风、熟得快。虽不起眼,但经得起风雨。”
沈知微接过稻苗,发现根系扎实,土包紧裹,显然一路小心保存。她问:“你叫什么名字?”
“张禾,祖上三代都是佃农。”
她点点头,转身对众人说:“两种皆收,同田试种,七日为限。真伪自见。”
第一夜过去,无事。
第二日,有人看见地主家仆提水桶进田,偷偷浇灌。守田的兵士拦下,问何故。那人支吾说:“我家老爷怕稻渴了,加点养分。”
兵士上报。沈知微只道:“记下,每处浇水都标旗为记。”
第三日,暴雨突至。
天未亮,雨已倾盆。沈知微披蓑衣出门,冒雨赶往试验田。裴砚随后也到了,站在田埂上,看眼前两片田地。
一边,“金穗稻”倒了一大片。茎秆细长,根浮土浅,经不起风吹,全趴在地上,稻穗沾泥,开始发黑腐烂。
另一边,矮秆稻虽被雨水打得低垂,却仍挺立。叶片坚韧,根扎得深,水过之后,反而显得更精神。
她命人掘出“金穗稻”的根部。泥土一抖,露出白色粉末,混在肥料中。女医正取样化验,确认是仙茅粉——一种催长药,用后三日内植株疯长,但药效一过,立刻枯死。
真相大白。
她当众举起那包粉末:“尔以药物欺天,岂不知农乃国本?一粒种子,关乎万民生计!”
地主扑通跪下,浑身湿透,磕头不止:“小人一时糊涂,只为博个出身……求皇后开恩!”
“出身?”她冷笑,“你穿锦袍,坐高车,见官不拜,还嫌出身低?你想要的不是出身,是利。”
人群寂静。
她转向张禾五人:“你们带来的稻,经三日风雨不倒,根深耐涝,才是真良种。”
张禾抬头,眼里有光。
她大声宣布:“此稻赐名‘周禾’,取大周嘉禾之意。即日起,由户部刊印《周禾耕作图谱》,免费发放各州县,全国推广!”
百姓哗然,随即爆发出欢呼。
“周禾!周禾!”
“活命之种啊!”
有人当场跪下,朝着高台叩首。
她又说:“良种非一家之秘,乃天下之福。任何人不得私藏垄断。”
地主还在地上发抖,忽然抬头:“小人愿献百亩良田!只求换得周禾种子,让我庄上也能种!”
她看着他,没立刻答。
片刻后,她点头:“准。但你要签文书。”
“什么文书?”
“第一,永不得欺压佃农,违者田产充公;第二,不得囤粮抬价,扰乱市价;第三,须将田庄设为‘周禾示范点’,供百姓学习种植,不得阻拦。”
地主脸色发白:“这……”
“不愿?”她问。
“愿!小人愿意!”
文书拿来,他颤抖着手按了手印。
她将文书交给户部官员:“公示天下,若有违者,严惩不贷。”
台下百姓拍手叫好。张禾和其余四人被授予木制“农师”牌,捧在手中,泪流满面。
裴砚站在田埂上,看着她一步步走下高台,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扶正被风吹歪的斗笠。
她抬头看他一眼,继续往前走。
人群让开一条路。她走到张禾面前,接过他手中那束矮秆稻。稻穗低垂,却结实有力。
她把稻苗插进田边的泥土里。
“从今天起,这不是谁家的稻,是国家的种。”
她说完,转身面向所有人:“明年春播,每户可领三斤周禾种子,由地方官府统一发放。种下去,活下来,才是真本事。”
掌声雷动。
她站在田头,听着四周的呼喊声,没有笑,也没有停顿。她知道,这一粒种,能救的人,不止眼前这些。
傍晚,雨停了。
她回到宫中,换下湿衣,坐在案前。桌上摆着《周禾图谱》初稿,还有各地报上来的粮产数据。她拿起笔,开始逐条核对。
系统提示音响起:【今日第九次使用完毕,冷却一炷香。】
她放下笔,闭眼片刻。
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女官送来新的奏报:江南几府地主联合上书,说周禾未经长期试种,贸然推广恐有风险,请求暂缓。
她睁开眼,把奏报放在一边。
明日早朝,她会亲自回应。
现在,她只想再看一眼那张耕作图。
她翻开图谱第一页,手指划过纸上画的稻株线条。很粗糙,是张禾亲手画的,叶子几片,根扎多深,都标得清清楚楚。
她盯着那行小字:“不怕风,不怕水,就怕没人敢种。”
她拿起笔,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我来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