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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海边有个渔村,村子尽头,黑石悬崖高高探出海面,其上竟孤零零立着一座怪庙。这庙没有青砖碧瓦,梁柱檩椽,全是用巨大的、惨白森然的鱼骨拼搭而成,在咸腥的海风里沉默矗立,村人敬畏地称之为“鱼骨庙”。

传说庙里供着一位“鱼骨神”,有求必应,灵验无比。只是这神明索取的代价也奇——许愿者需抵押自身最珍贵之物。有人抵押了目力,从此双目蒙昧;有人抵押了嗓音,再发不出半点声音。灵验背后,是令人胆寒的代价。

村中有个叫阿海的渔夫,人如其名,身板硬朗如礁石,心肠却软得像春日滩涂上的淤泥。他有个叫阿莲的妻子,两人相濡以沫,日子虽清贫,却像海面落日,暖融融的。可天有不测风云,一场怪病缠上了阿莲,她日渐消瘦,起初只是咳嗽,后来竟卧床不起,气若游丝,眼看就要被病魔拖进深不见底的海渊。

阿海找遍了附近郎中,药渣堆成了小山,家底也掏空了,阿莲的病却毫无起色。绝望如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最后,他踉跄着爬上了那座阴森的鱼骨庙。

庙里没有神像,只有一根根巨大的鱼骨支撑着穹顶,透下惨白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鱼腥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阿海扑跪在冰冷刺骨的鱼骨地面上,额头重重磕在鱼骨棱角上,渗出血来:“鱼骨神!鱼骨神显灵!救救我的阿莲!我愿意……我愿意抵押我最珍贵的东西!只要她能活!”

他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庙宇深处,仿佛传来一声低沉的、非人的叹息,如同深海巨兽的吐纳。阿海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一个模糊而冰冷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你所求,可应。你所抵,为何?”

阿海毫不犹豫,脱口而出:“我……我抵押我未来的子嗣!只要阿莲能好,我阿海,终生无后!”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感到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无形的力量猛地抽走了,仿佛连带着灵魂的一部分都离体而去,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虚和冰冷瞬间攫住了他。庙宇深处,似乎有一团幽暗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随即熄灭。

阿海失魂落魄地回到家,推开门,却愣住了。昏暗的油灯下,阿莲竟坐了起来,正端着一碗清水慢慢喝着。她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微弱却真实的光彩,咳嗽也奇迹般地减轻了许多。

“阿海?你回来了?”阿莲的声音虽然虚弱,却清晰无比。

阿海冲过去,紧紧抱住妻子,喜极而泣。阿莲的病,真的一天天好了起来,脸颊渐渐有了血色,不久竟又能下床走动,操持家务了。家里重新有了笑声,仿佛乌云散尽,阳光重现。阿海看着活蹦乱跳的妻子,心中却像压着一块冰冷的巨石——他再也无法拥有自己的孩子了。每当看到村里别家抱着牙牙学语的娃娃,他心头便被那抵押出去的“子嗣”狠狠剜一下,痛得无法呼吸。

日子一天天过去,阿海心中的疑虑和痛苦却像藤蔓一样疯长。那鱼骨庙里的“神”,究竟是什么?它为何要索取人的珍贵之物?那被抵押的“子嗣”,又去了哪里?一个念头在他心底疯狂滋长:他要去看看,看看那鱼骨庙的深处,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阿海趁着阿莲熟睡,带上火折子和一把锋利的鱼叉,悄悄摸上了悬崖。鱼骨庙在夜色中如同巨大的白骨兽巢,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他绕到庙后,借着惨淡的月光,发现鱼骨墙壁的底部,有一道被海浪冲刷出来的、极其隐蔽的裂缝,似乎通向庙宇下方。

阿海深吸一口气,点燃火折子,侧身挤进了裂缝。里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湿滑狭窄的通道,弥漫着浓烈的鱼腥和海藻腐烂的气味。通道尽头,豁然开朗,竟是一个巨大的天然洞穴。洞穴中央,赫然盘踞着一条无法形容的巨大怪鱼!

那怪鱼身躯庞大如小山,覆盖着坚硬的、闪烁着幽暗光泽的鳞片,却又有许多地方裸露着惨白的骨骼,仿佛被什么东西强行禁锢着。它的头颅狰狞无比,布满利齿的巨嘴微微翕动,发出低沉的、如同闷雷般的呼吸声。最令人心惊的是,它的身体被无数根粗大的、如同庙宇梁柱般的鱼骨深深刺入、贯穿,牢牢地钉在洞穴底部的岩石上!那些鱼骨,正是鱼骨庙的“梁柱”!而怪鱼身上被鱼骨刺穿的地方,正隐隐透出点点微弱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不定。

阿海倒吸一口冷气,几乎要叫出声来。原来那所谓的“鱼骨神”,根本就是一条被这些巨大鱼骨镇压在此的怪物!而人们抵押的珍贵之物,那些“子嗣”、“目力”、“嗓音”……恐怕就是被这怪物吞噬,化作了它身上这些幽暗的光点!它根本不是什么神明,而是一条吸食人心愿与珍贵之物的“噬愿魔鱼”!

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冲上阿海的头顶。他抵押的是自己的骨血,是未来的希望!这怪物,凭什么夺走!他死死盯着魔鱼身上那些闪烁的光点,目光最终锁定在魔鱼脖颈下方一根特别粗大、深深嵌入血肉与骨骼的鱼骨上。那根鱼骨刺入的位置,正是魔鱼身上光芒最盛、也最核心之处,仿佛是镇压它的关键!阿海心中一动,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拔掉它!或许就能夺回属于他的东西!

他屏住呼吸,像壁虎一样贴着湿滑的岩壁,小心翼翼地靠近那根关键的鱼骨。魔鱼似乎沉睡着,巨大的身躯偶尔轻微抽搐一下,发出痛苦的呻吟。阿海的心脏狂跳,几乎要冲出胸膛。他终于摸到了那根冰冷的、粗壮的鱼骨,用尽全身力气,双手紧握,猛地向外一拔!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响起!那根巨大的鱼骨被阿海硬生生拔出了一截!魔鱼瞬间发出一声震耳欲聋、撕裂灵魂的咆哮!整个洞穴剧烈地摇晃起来,岩石簌簌落下!魔鱼庞大的身躯疯狂地扭动挣扎,那些刺入它身体的鱼骨被它巨大的力量一根根崩断、甩飞!洞穴顶部的鱼骨庙宇结构发出可怕的呻吟,巨大的鱼骨梁柱开始断裂、坍塌!

“轰隆!轰隆!”

整座鱼骨庙在魔鱼的狂暴挣扎中彻底崩塌!巨大的鱼骨如同天降陨石,砸向悬崖,砸向海面,激起冲天水柱!魔鱼终于挣脱了最后的束缚,带着满身伤痕和滔天怒火,咆哮着冲破了崩塌的废墟,一头扎进了下方汹涌的大海!它所过之处,海面被撕裂开一道巨大的深沟,海水被染成了诡异的暗红色,仿佛在为它的脱困而沸腾。

洞穴内一片狼藉,碎石和断裂的鱼骨遍地都是。阿海被气浪掀翻在地,火折子也熄灭了。就在他以为自己要被活埋时,他惊愕地发现,在魔鱼原先被那根关键鱼骨刺穿的位置,一团柔和的、温暖的光芒正悬浮在空中,如同初生的星辰。那光芒纯净而充满生机,带着一种血脉相连的亲切感。

“我的……子嗣魂光!”阿海心中狂喜,挣扎着爬起来,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团光芒。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光芒的瞬间,洞穴深处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窸窣声。无数道细碎的、暗绿色的光芒从黑暗的角落里亮起,如同无数只贪婪的眼睛——那是被魔鱼长久吞噬、残留在洞穴深处的怨念与邪气凝聚成的怪物!它们嗅到了纯净魂光的气息,蜂拥而出!

阿海魂飞魄散,一把抓住那团温热的魂光,塞进怀里,转身就向通道入口亡命奔逃!身后,无数细小的暗影怪叫着扑来,冰冷的气息几乎要咬上他的脚后跟!他连滚带爬地冲出裂缝,头也不回地向悬崖下自己的家狂奔。

当他撞开家门,瘫倒在地,大口喘着粗气时,怀里的那团光芒才缓缓平息下来,最终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悄然融入了他的身体深处。阿海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温暖和充实感,仿佛缺失了许久的一部分灵魂,终于回到了原处。

第二天,鱼骨庙彻底崩塌的消息传遍了渔村。人们望着悬崖下那片狼藉的巨大白骨废墟,无不心惊胆战。只有阿海,紧紧抱着劫后余生的妻子阿莲,望着远处依旧波涛汹涌的大海,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一种失而复得的复杂滋味。

他失去了鱼骨庙的“庇佑”,却夺回了属于自己的未来。那被抵押的“子嗣魂光”,如今重新在他血脉中流淌。至于那脱困的噬愿魔鱼,以及它将给这片海域带来怎样的风暴,阿海不知道,也不愿去想。他只知道,此刻怀中的妻子,和体内重新燃起的生机,才是他拼死也要守护的、真正珍贵的东西。鱼骨庙的传说,连同那恐怖的代价,都随着崩塌的白骨,沉入了冰冷而神秘的大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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