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的豹族兽人们一片寂静,先前那些质疑或看热闹的目光,此刻都变得复杂起来。
豹赤说的,他们其实是清楚的。
但要说制止…凭什么呢?
说到底了这件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被欺负的又不是他们,主动欺负人的也不是他们。
而且既然有免费的面包吃,为什么不吃呢?
抱着这种想法的兽人是大多数。
沉默者继续沉默,得利者出声指责:
“…他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
一个细微的声音从兽人群里飘出来。
这声音不高,却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打破了沉重的寂静。
更多窃窃私语声开始蔓延。
“就是啊…不过是些面包和游戏币而已。”
“大家都是同族,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豹赤以前就挺孤僻的,咱们不是帮着他融入集体吗?”
“豹牙他们虽然方式粗暴了点,但也是为了大家好嘛…”
“说的这么难听,他是不打算在族里面待下去了吗?一只豹族兽人,谁会收留他?”
这些低语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豹赤刚刚燃起的希望。
他站在那里,听着那些熟悉的,带着偏见的议论,身体微微发抖,刚刚挺直的脊梁似乎又要弯下去。
程水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着豹赤眼中刚刚亮起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看着豹牙和豹爪脸上重新浮现出侥幸的神色,看着周围那些兽人理所当然的表情。
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可在这种敏感的时候,任何一丝不合群的反应,都会瞬间吸引所有兽人的注意。
那些冷漠、理直气壮、或是带着一丝庆幸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集中到她身上。
程水栎没有看豹牙和豹爪,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豹族兽人,声音平和:
“互相帮助?为了大家好?”
她重复着这几个词,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玩味。
“既然如此,”程水栎向前一步,篝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冷冽的光,她轻轻抬起手,指向豹族兽人群中站着的一只兽人,“你。”
周围的兽人瞬间散开,让所有兽人都看清楚,程水栎指着的兽人是谁。
那是一个豹族兽人,长相和身形与其他豹族兽人拉不出来什么差距。
而程水栎指他的原因是,刚刚说话的兽人中,有他。
那被点名的豹族兽人脸色一白,强自镇定地梗着脖子:“…怎么了?”
“你刚才不是说只是一点面包和游戏币吗?”
程水栎开口,脸上带着和这些豹族兽人们如出一辙的理所当然,“那么,把你身上的面包和游戏币都交出来,分给在场的大家。”
她轻轻皱起眉,连眉宇间的一丝刻薄都和那些豹族兽人们一模一样:“反正只是一点面包和游戏币而已,你这么大方,肯定不会在意的,对吧?”
那兽人脸色顿时变得惨白,下意识地捂住自己鼓鼓囊囊的腰包,嘴唇哆嗦着:“这、这怎么可以!凭什么?这是我的…”
“哦?”程水栎挑眉,声音依旧平和,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原来轮到自己付出的时候,就明白什么是别人的,什么是自己的了?刚才说豹赤小题大做的那份大度呢?只会慷他人之慨吗?”
豹族兽人们被程水栎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
先前那些理直气壮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只剩下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程水栎转向另一个刚才附和互相帮助的兽人:“你,说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那正好,豹牙和豹爪他们两个最近不是没游戏币花了吗?不如把你手里的游戏币送给他们?反正同族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
那兽人脸色骤变,手下意识护住胸口,那里显然放着他的全身家当。
他脸色涨得通红,嘴唇嚅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倒是护着胸口的动作反而更紧,仿佛程水栎下一秒就会冲上来抢走他的积蓄一样。
程水栎不再看他,她的目光再次扫过全场,这一次,再没有兽人敢与她对视。
那些先前窃窃私语的,冷漠旁观的,甚至暗自庆幸的兽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或者移开了视线。
篝火的光芒在他们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映照出他们内心的窘迫与不安。
程水栎从来不喜欢说大道理,所以挨个点名把事实展现出来。
现在,到了总结的时候了。
“暴行施加在别人身上时,你们沉默,甚至为那点微不足道的利益窃喜,觉得事不关己。”
“不公的言论针对弱者时,你们附和,用虚伪的道理粉饰太平,庆幸觉得自己站在了多数的一边。”
程水栎一字一句,如同敲打在每一个兽人心上的重锤,“可现在,仅仅是让你们将心比心,仅仅是让你们想象一下同样的遭遇落在自己头上,你们就受不了了?”
她向前一步,站在豹赤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豹赤怔怔地看着她侧脸的线条,感觉那即将被冰冷潮水彻底淹没的希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牢牢托住,重新浮出了水面。
“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程水栎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捂住口袋,护住财产,惊慌失措……仅仅是因为我的几句假设。”
“而豹赤,还有以前可能被这样对待的每一个豹族兽人,他们失去的,是实实在在的食物,是辛苦赚来的财富,是尊严!你们那轻飘飘的几句话,就是助长这种掠夺的帮凶!”
豹牙和豹爪脸上的侥幸神色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恐惧。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个人类不仅仅是在帮豹赤讨回公道,她是在动摇他们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默认规则。
这个人类甚至考虑了以后豹赤如何继续在种族中生存下去。
豹赤舔了舔嘴唇,又吞了口唾沫,努力让干涸的喉咙湿润一些,这才仰头看向程水栎:“人,我听说,你有了一个安全区?”
这是豹赤听店里的顾客说的。
那些人总是在他店里讨论乌鸦大佬的事情,说这个人类又做了什么,又拿到了什么成就,言语间只有崇拜。
程水栎低头,对上豹赤带着一丝希冀的眼眸。
她看到了那里面闪烁的不安,以及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是,”她回答得清晰而肯定,声音不大,却足以让每一个竖着耳朵的豹族兽人听清,“我确实建立了一个安全区,名为黑羽。”
豹赤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问出了那个改变他一生的问题:“那…你的安全区,收留外来者吗?比如…一个被排挤的豹族兽人?”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豹族兽人都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豹赤。
他竟然真的要离开?
这件事就足够这些豹族兽人惊讶了,但还有另一件事,无数目光落在了那个人类身上。
竟然真的有一个安全区愿意接纳非本族的成员?
兽人小镇看似和谐,可能住在这里的,只有鼠族以及鼠王的几个老朋友。
其他兽人确实可以随时来到这里,但那不是收留!
他们和鼠王都是租赁的关系,要交税,没有居住的地方,还要遵守鼠王的规矩。
到了时间,就要统一离开。甚至如果业绩太差,自己店铺中的一切都会成为鼠王的财产!
愿意接纳……可就完全是另一个情况了。
程水栎的安全区也确实如此,除了固定的税收和房租,根本没有其他的要求。
程水栎看着豹赤眼中孤注一掷,没有丝毫犹豫,抬唇道:“收留。或者说不是收留。”
她环视着那些震惊的豹族兽人,语气平静:“黑羽安全区欢迎所有遵守规则、能自己开店铺的成员,无论种族。我们看重的是能力和品格,而非出身。”
豹赤眼中的光芒骤然亮起,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
但这希望的火花刚刚燃起,就被一声粗暴的厉喝打断。
“豹赤!你敢!”
豹牙猛地踏前一步,脸上肌肉扭曲,眼中满是威胁。
他不能允许豹赤就这样离开,这不仅代表着他即将失去豹赤这个贡品,更代表着在整个豹族中他的威信。
如果豹赤能轻易找到退路,那以后还有谁会惧怕他们的欺凌?
而且…这明明是他们豹族的事情,这个臭人类凭什么插手?
豹牙的目光带着怨毒,又不敢用这种目光看程水栎,这个人类的手段他还是记着,他可不想再丢一次脸。
于是这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了豹赤身上。
豹爪也阴恻恻地开口,试图用族群的压力碾碎豹赤刚刚萌生的勇气,“豹赤,你想清楚!离开了族群,你一只豹子能去哪里?在一个人类的地盘上,你以为你会有什么好下场?到时候死在外面,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豹赤,你别冲动!”
“为了这点小事就要叛离族群吗?”
这些话都没有对豹赤带来什么影响,反而让他更坚定了。
这些人越是反抗,越是说明他做对了!
程水栎正欣慰时,一个苍老的豹族的兽人站了出来。
他看向豹赤的目光里面全是失望:
“豹赤啊,你这个名字还是我和你父亲一起给你起的。你父亲母亲都葬在这片土地上,你现在说走了,以后谁来管他们?”
豹赤坚定的目光忽然就动摇了。
程水栎看着豹赤眼中骤然涌起的痛苦与动摇,心中了然。
亲情与故土的羁绊,往往是压垮决心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什么都没说,有些东西要豹赤自己想清楚,她说再多都是白说。
至于豹赤最终如何选择…
程水栎反而是最平静的那个。
她尊重任何选择,无论豹赤是去是留,她都已做了该做的事。
仁至义尽,剩下的豹赤自己要走的路。
豹赤的目光从长老苍老而失望的脸上,缓缓移向周围那些熟悉,此刻却显得无比陌生的同族面孔。
他看到豹牙和豹爪眼中毫不掩饰的威胁与快意,看到其他兽人或躲闪、或冷漠、或事不关己的眼神。
最后,他低下头,将目光落在自己微微颤抖的手上。
这双手曾烤出无数个被分享掉的面包,曾数过那些被借走就再也要不回来的游戏币。
要是他的父母还在……要是他们还活着……
豹赤重新抬起头,将眼中蔓延出来的泪意憋回去,看着那些同族的脸,抬了抬唇唇却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本来就社恐,能说那么多话已经是极限了。
勇气就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还要他说些什么,他实在是说不出来了。
于是豹赤只是摇了摇头,抬手轻轻拉了拉程水栎的衣角,声音很小,但程水栎还是听清楚了:“人,收留我吧。”
有这句话就够了。
程水栎平静地点了点头:“好。”
一个字,清晰而肯定。
她转向那些豹族兽人,似笑非笑问道:“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豹牙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却在对上程水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时,所有狠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毫不怀疑,如果他敢再上前一步,或者再多说一句威胁的话,这个人类绝对会让他比上次更惨。
那个苍老的豹族兽人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无力的叹息,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复杂的情绪,却再也说不出阻拦的话。
其他兽人更是纷纷避开了程水栎的视线,有的低头看着地面,有的假装整理自己的皮毛,刚才那些窃窃私语和理直气壮,此刻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他们脸上明暗不定的窘迫。
程水栎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那丝似有若无的弧度带着淡淡的嘲讽。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对豹赤简单地道:“走吧。”
豹赤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这片他出生成长,却也承载了无数屈辱的土地,看了一眼那些所谓的同族。
直到此时,他们看向他的目光依旧带着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