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燕手指颤巍巍抚摸过银簪,唇角笑容加深,“我还从未戴过银簪呢,我能戴着它出嫁吗?”
“当然。”林桑笑道:“这本就是给你的添妆,你能喜欢它,是我的荣幸。”
许燕伸出手,林桑会意,将手指搁在她掌心。
“妹妹,你说话声音真好听,我想,你一定生得极美。”
“不。”林桑道:“今日,姐姐是世上最美的女子。”
许燕笑,“我好喜欢妹妹,以后,你能来陪我说说话吗?”
“当然了,我也很喜欢许姐姐,你和云婶一样,唤我阿桑就好。”
“阿桑?”许燕低低唤一声,“莫道桑榆晚,我记下了。”
林桑侧眸看向六月,“你来帮许姐姐梳个漂亮的发髻。”
“是。”六月应声上前。
云婶将泪水擦干净,木梳交给六月, 笑着拉住林桑双手,“阿桑,多谢你。”
林桑轻拍她手背,“云婶何必跟我客气,我吃了您那么多羊肉包子,总不能一点不记您的好呀。”
云婶破涕为笑,“行,赶明儿我再多蒸几锅,保准让你吃腻。”
接下来是婚礼流程。
在王记布庄时,大多数是些妇人,林桑没觉得有什么奇怪。
但今日,接亲的人一股脑涌入院中时,她才发觉,院中十有八九都是妇人,男子很少很少。
这就有些奇怪了。
紧接着,新郎官张右山被几个人抬着进了院。
没错,是抬着。
因为他没有右腿和左臂。
但他笑得很开心,双眸弯弯的,明亮有神,身体的残缺并未冲淡分毫大婚的喜悦。
林桑侧眸,看向已经盖好盖头,静静坐在铺着红褥子炕沿的许燕。
六月凑近她身侧,轻轻唤了声,“姑娘......”
便再也没了后音。
林桑瞥她一眼,两人交换个眼神,谁都没有说话。
敬过茶,新郎张右山以红绸牵着新娘,鞭炮声噼里啪啦炸响,一对新人在众人的起哄声中,出了屋门出院门,渐渐走远。
云婶终于绷不住。
跑几步至门外,握紧女儿的手腕,“燕儿,往后一定要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
盖头下传来声声哭泣。
这场面让在场人都有些动容。
张右安郑重道:“娘,您放心,我虽少了一条腿,断了一只胳膊,但我还有一口气儿在,一定会照顾好燕儿,不说享多大福,但一定不让她受委屈。”
“好好……”
云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周大娘也跟着抹泪,上前将她拉至一侧,轻声安慰。
“大好的日子,快别哭了,让燕儿把妆哭花了可怎么了得?”
张家距离许家不远。
周大娘说不去男方家里吃席了,打算留在许家陪陪云婶,托林桑照顾月月。
林桑牵着月月,跟赵二家的一起走在人群最后。
中间隔了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赵二家的叹气道:“林姑娘也瞧见啦,许燕这丫头啊,若是那眼睛没伤着,生得也是花容月貌,怎会拖到现在才成婚?嫁得又是个……”
她又重重叹出口气,转言道:“不过那新郎官也还不错啦,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将士。”
“虽说断了条腿和胳膊,但朝廷发了一笔抚恤金,够他后半辈子生活嘞。”
原来是徐家军退下的将士?
前方鞭炮炸开,荡起浓烟滚滚。
林桑问道:“许姐姐的眼睛......”
她突然噤声,怕又问了什么不该问的。
“哎呦,还能怎么伤的?”赵二家的忿忿接话,“还不是那些狄人闹得,当年城破时,许燕才七岁啊,他们就......”
月月还在,赵二家的不敢说得太过直白。
想起那些事儿,她就控制不住,眼眶发红,“他们根本就不是人嘞,说是畜生,那都污辱了畜生!”
林桑心底骇然。
话虽没有明说,但这话中的深意,又有谁听不出来?
六月跟在身后,也是满心震惊。
七岁的孩子,他们竟也能下去的手?
六月双拳握紧,恨得牙痒痒。
只恨自己没什么大本事,不能一刀一个,将那些虎狼之人通通斩于剑下。
赵二家的稳稳心神,继续说道:“林姑娘你啊,来寒阳城时间短,许多事情都不知道嘞,当年我们这些人呐,哪个没被祸害过?”
“周大娘当年三十来岁,怀着身孕,便被......那孩子都七个月大了,也没能保住。”
“她那大儿子当年十四五岁,被她狠心丢进茅房粪坑里,这才保下一条命。”
“二女儿就没那么幸运了。”
“周大娘还有个女儿?”林桑记得,她只有个儿子,如今也在军营。
“有,那女儿若还活着,也就跟许燕差不多大,许燕好歹留了条命,那孩子却……”
她摇了摇头,没再继续说下去。
这话题有些沉重。
拉着她的那只小手,也逐渐加了力气。
林桑垂眸,见月月埋头只管走,像没有听她们说话。
但她心底,应该什么都明白。
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冯二家的眸底渐渐蓄起泪花,“那时候啊,都不知道是咋熬过来的。”
“后山脚下那口井,受不了跳下去的都是女人,那死人比井水都多嘞。”
“幸好后来,庆国公来了。”
“只有经历过这些的人呐,才能明白,为啥我们愿意日夜赶工,为徐家军缝制冬衣,为啥寒阳城不知陛下,只知徐家军。”
“战争对你们来说,是一个残忍的故事,你们听一听故事,心善的掉几滴泪,或许会觉得窒息,觉得难受。”
“但对我们这些人来说,那是切切实实的噩梦。”
“战争对于女人,远比男人要残忍。”
林桑的确觉得窒息。
她一直就知道,这些婶子们大多没有丈夫,多是死于当年北狄的杀戮。
却根本想象不到,倾巢之下的女人与幼童,面临的会是什么。
正如赵二家的所说,战争对于女人,要比对男人残忍的多。
男人最多丢掉性命,可女人,却要面临无尽的凌辱与虐待,直至被生生摧残而亡。
她好像懂得了,为何庆国公战死,满城素缟。
因为在寒阳城百姓眼中,徐闯何止是英雄,那是比神灵还要神圣的存在。
张右青家中到了。
林桑看着被人搀着拜堂的新郎官,不知为何,忽地想起了徐鹤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