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方小城夜色寂寂。
屋顶积着素雪,沿街白灯笼映着幽幽昏光。
青篷马车辘辘驶来,悄然打破夜间静谧。
林桑背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一来,是被人用家书逼着,从被窝里爬出来有些气儿不顺。
二来,是睁着眼睛就要说话,索性眼不见心不烦。
但她能感觉到,徐鹤安灼热的目光始终落在她面上。
“到了。”
林桑缓缓睁开眼,待马车停稳,率先下了车。
徐鹤安紧随其后,林桑感觉肩上一沉,回头看,一件玄色氅衣披在她肩头。
“不用了。”林桑道:“我穿着狐氅,不冷。”
徐鹤安按住她脱衣的动作,“夜里凉,我们要去的地方又很高,你还是穿着吧,别为难自己。”
林桑睫毛轻轻一颤,很高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很快,林桑站在城楼之上,看着四周黑茫茫的山野,莫名其妙地看向立于她身侧的男子。
“你带我来这做什么?”
赏月?
今夜别说是月亮,连颗星星都没有。
天地间仿佛只剩一片混沌,只有远处山巅未消融的积雪,能看清些许轮廓。
高处不胜寒。
冷风呼啸着卷起男子素白的袍角。
徐鹤安双手负背,面向苍茫大地,抬手指向下方不远处一个闪烁的光点。
“你看到那里了吗?”
林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寂静深夜中,那一抹如萤火虫般闪烁的光点格外显眼。
“那是什么?”她问
“那里,”他声音异常平静,“埋着大量黑火药。”
“黑火药!?”
林桑无比诧异,倏然侧眸看他,“你为何要在这里埋黑火药?”
徐鹤安转过身,对上她的视线。
她带着兜帽,巴掌大的小脸被一圈白色绒毛隐去大半,颊边几缕发丝被夜风吹乱。
徐鹤安抬手,轻轻替她将发丝捋至耳后。
“其实,我很想知道,你是不是当真如你所说的那般,冷心冷情。”徐鹤安轻轻一笑,“就看老天爷,给不给我这个机会。”
林桑眉心微蹙。
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听得她越发不解。
“你……到底想说什么?”
徐鹤安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她,“萋萋,那里埋着大量的黑火药,倘若北狄来犯,你敢不敢将他们炸死在这城门之外?”
林桑瞳眸倏然瞪大。
第一反应是他疯了!
“你说北狄人会从东门攻打寒阳城?”林桑冷声道:“可这是你们徐家军的事,与我何干?”
“你竟要将这等重大的任务交给我,莫不是失心疯了?”
“我没疯。”他淡淡道:“你愿意吗?”
他当然不会将满城百姓生死,全然交给她一人。
寒阳城中会有他留下的五千精锐,届时会与她配合。
眼下一切只是猜测。
倘若北狄当真借道林州,攻打寒阳城,那些黑火药足以令她们拖上半日的功夫。
届时收到信号,他会带大军火速前来支援。
整个过程很危险,也很大胆,他原本不想将她牵扯进来,怕她会受到伤害。
但他想起那些婶子们说过的话。
她需要被平视。
只有让她切切实实站在他的身侧,与他并肩作战。
或许她才会明白,他为何要护住这些百姓。
“我当然不同意!”林桑倒退两步,“这任务太大了,稍有不慎,便是满城人的性命,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
徐鹤安握紧她的手腕,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再度扯近。
他微微倾身,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萋萋,你心思缜密,复仇路上一步一步算得精准,要保寒阳城半日不破,应当难不倒你。”
林桑气极反笑,“可我为何要帮你?”
“你帮的不是我。”
徐鹤安将她揽入怀里,下颌轻轻抵在她肩头,“你帮的是布庄的那些婶子,大娘,是姚前辈,是这寒阳城中的每一个百姓。”
“狄人凶残暴虐,倘若城破了,她们会面临怎样的境遇,你能想象吗?”
林桑用力推开他,讥诮道:“你不觉得你很荒谬吗?”
“你既说狄人凶残,却将守城这样的大事交给我?”
“寒阳城百姓的生死,对你来说是儿戏吗?”
“正是因为并非儿戏,我才选择找你。”徐鹤安凝着她,郑重道:“狄人未必会来,但我相信,只要他们来了,你能帮城中度过这个难关。”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和银哨,递到她手心,“这城中有我留下的五千精锐,倘若狄人当真来犯,希望你能带领他们撑上半日,撑到援军来临。”
林桑沉默不语,意识到他当真没有在开玩笑。
她垂眸思忖再三,了解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方才明白,原来只是预防。
可……
即便是预防,她不信军中没有比她更好的将领。
需要她一个女子带头。
“我不会让你一人孤军作战。”徐鹤安轻声道:“待回到平灵关,我会让裴鸿回来,保护你的安危。”
……
……
林桑一夜都睡不踏实。
晨间起来,看到压在帛枕下的令牌与银哨,心情复杂,难以言说。
洗漱过后,周大娘来送早饭,孙女月月跟着一块来找林桑玩。
林桑捏着羹勺,思忖再三,问道:“周大娘,以前寒阳城被北狄攻破时,您有多大年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