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为何......”
裴鸿话音戛然而止。
夜风拂过,梧桐树叶哗哗作响。
坐于高处,隐约能看到城西绵延的灯火,恍若银河倒悬,人间绝色。
虽说裴鸿话未说完,徐鹤安却明白他的话外之意。
他没回答,只是轻声问道:“她以前,是个怎么样的人?”
裴鸿遥望夜空,有些出神。
“她以前啊......”他拖着话音,唇角不由扬起一抹弧度,“顽皮、娇气、爱哭包,眼泪就是她的矛,既可防御,又可攻击。”
经常在他不自觉惹到她时,眼皮用力一挤,就掉下几行泪来。
伴随着一阵比一阵响亮的哭声,他的耳朵下一刻就会被母亲狠狠揪住,厉声斥责他又欺负妹妹。
而她,躲在母亲看不到的地方,一边越哭越大声,一边朝他吐舌头,做鬼脸。
徐鹤安想象不出,若林桑还是裴姝,裴家从未经历这些苦难,她按照小时候的性格长大该是何等生动活泼的模样。
眼泪是她的武器。
他恍然想起刚带她入京时,她每每落泪,欲说还休,总叫他心头发软。
恨不得将天下所有的金银珠宝都捧到她面前来,只为博美人一笑。
他低低笑道:“这点倒和从前一样。”
裴鸿收回视线,看向身侧这位比他年长不了几岁的青年,低声道:“其实,我能感觉到,她对你和旁人不一样。”
“徐都督,即便她不说,即便她百般搪塞,我也知她因何入宫。”
“或许是我经历了一番生死,很多事情都看的淡了些,如今我此生之愿,唯愿护住家人余生。”
“若京中有什么动静,她有何危险,烦请徐都督及时告知于我。”
届时,他一命换一命,也要让萋萋活下来。
徐鹤安郑重点头,“放心,我定会护她周全。”
裴鸿起身,衣摆随风飘飘瑟瑟,立在屋顶之上,朝坐在屋脊的男子郑重拱手作揖。
“多谢。”
林桑一手支着下巴坐在窗边,看着街头来来往往的人群,各个脸上洋溢着欢欣喜悦。
而她一人枯坐,如此花前月夜之时,实在无趣得很。
“笃笃——”
有人在叩门。
林桑猜是徐鹤安,拉开门,果然见他立在门外,也不进屋,只朝她微微一笑。
“出去逛逛?”
林桑摇摇头,“不了,我还要陪三哥呢。”
徐鹤安噢了一声,“他已经走了。”
“走了?”
林桑才不信徐鹤安的鬼话。
三哥既然要走,怎会一声不吭就走?
她捻着裙摆疾步下楼,楼梯被踩得咚咚作响。
院中梧桐叶散落在飘曳红光中,石桌上茶具依旧,只是哪里还有三哥的人影。
徐鹤安在她身后开口道:“裴兄托我转告,他已痊愈,无需人照料,七月此次便不同她一道儿离开。”
林桑抿了抿唇,“还真是狠心,亲自跟我说一句都不成?”
说罢,她转头看向徐鹤安,“这么晚了,城门应已下钥,若无徐都督相帮,他如何能走?”
徐鹤安摸了摸鼻尖,有点心虚。
的确是他嫌裴鸿在此碍事,义正言辞地以顾念林桑安危为由,将其劝走。
身为兵马司都督,他想放个人出城还不是易如反掌。
院中人都出去玩了,或去游湖,或去赏灯,只剩林桑孤零零一人在家。
出去逛逛也好。
“走吧。”林桑抬脚便往外走。
徐鹤安微微一笑,赶忙跟了上去。
人都往淮河岸边看热闹去了,南街上反而安静,不复白日繁华。
林桑与徐鹤安刚拐出胡同,便瞧见两三个汉子脚步匆匆,一边走一边议论。
“听说今日红叶阁的花魁妙音娘子,要游湖弹琵琶。”
“咱们赶紧去,说不准能一睹花魁芳颜呐。”
“对对对,咱们快点走!”
几人索性跑起来,人影很快消失在街头。
妙音娘子,这个名字若非今日偶然停着,林桑都要忘了。
还记得那一次,她和顾云梦头回登上徐家画舫,那位妙音娘子在徐鹤安怀中柔情百转。
怎么这么快,便把人家给忘了?
余光瞥一眼徐鹤安,她轻声问道:“要不,咱们也去看妙音娘子?”
徐鹤安没听出她话中揶揄,随口回道:“你想去,咱们就去。”
林桑眸底闪过一抹深意,盈盈笑道:“好啊。”
淮河岸边人挤人。
堪比端阳龙舟盛宴。
湖面飘满了莲花水灯,不时有船夫渡船而过,水灯随着粼粼水波荡漾。
夜空上焰火此起彼伏,百姓的交谈声嬉笑声交杂在一处,凑成眼前这一幕中秋佳节盛景。
林桑站在桥头,看着远处一艘红纱摇曳,船尾勾着琉璃五彩灯的画舫缓缓驶近。
待走得近些,周遭的喧嚣忽然停了下来,聚在一处的男人们怔怔望着湖中心那艘船,一个个恨不得将脖子伸出八里地远。
琵琶声如珠玉落盘,清越入云,手指拨弄间,似美人在耳畔婉转低语。
再细细一瞧,可不就是美人么。
妙音娘子一袭红衣,因坐在软凳上,裙摆松松软软堆在脚边,在明明灭灭的灯火中恍若迤逦晚霞。
林桑侧眸看一眼徐鹤安,故意问,“这位姑娘好生面熟,不知我在何处见过。”
“……”这话听起来阴阳怪气,徐鹤安当即反应过来,面上浮起笑,“自然是在我身边见过。”
林桑拖着尾音,长长地“哦”了一声,便无后话。
徐鹤安背靠着栏杆,一眨不眨地凝着她,“你不问问,我和她是何种关系?”
“为何要问?”林桑淡淡道:“大人青年才俊,身边有几朵解语花,再正常不过。”
徐鹤安笑着颔首,“那你是何种花?”
画舫自船下穿过。
琵琶声裹挟一阵浓郁香气,顺着河流飘摇远去。
林桑抬手按了按被吹乱的发丝,声音平淡地听不出任何情绪,“让大人失望了,我并非是花。”
“花儿太柔弱,风雨一吹,便跌落入泥,我亦不想做花。”
徐鹤安垂下眼眸,浓而卷翘的睫毛在下眼睑圈出一片阴影。
“我倒觉得,你像蔷薇。”
“蔷薇?”
徐鹤安轻轻唔了声,“蔷薇生命力极强,只需截断根茎插|入泥土中,便能生根发芽,借住一切可以攀登的边边角角往上爬。”
“不出两三年,即可开满整整一墙的花,它展现给人的是鲜艳成簇的花丛,却将密密麻麻的刺,埋在那片美好之下。”
“你说,”徐鹤安手指自她鼻尖轻轻掠过,“你像不像它?”
林桑微微侧脸,避开他的触碰。
沉默半晌,她忽然问道:“你既知晓冯家私养亲兵,还要与虎谋皮?”
徐鹤安嘴角笑意消散,“我别无选择。”
林桑极快地轻笑一声,那一夜是她有些冲动。
她听楚云笙说了那些话,便怒从中来。
连问都没问,就在心底对徐鹤安判了死刑。
可是后来静下心想想。
她与徐鹤安相处时间不短,不说多么了解他,却足以看清他的品行。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你不是这样的人。”
他绝非那种会为了一己私利,家族荣耀,而舍天下百姓于不顾之人。
否则,父亲为何会让沈永投入他门下。
她相信父亲不会看错人。
“那我该是什么样的人?”
他朝她逼近一步,看着她被星光映亮的眸子,“你说说看。”
林桑没有躲开,直视他的双眼,“好人。”
又是好人。
徐鹤安哑然失笑,转头看向万千星点,水波荡漾的湖面。
“好人有时候,也想要做坏事。”撑在栏杆上的手指缓缓收紧,他眸底黯然,“萋萋,如果有那么一日,我真希望,你能记住我是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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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秋节过后,林桑刚回到太医署,便被慕成白拉至后院。
晨间时,洒扫宫人刚刚清理过院落。
不过短短半日,院中石桌又铺上一层厚厚落叶。
那棵槐树枝头,已像年迈的老翁般,头顶上稀稀拉拉没剩几片黄叶子。
林桑看着东张西望,仿若做贼心虚般的慕成白,“出何事了?这么神秘兮兮的?”
慕成白压低声音道:“师妹,你与那玄陵可认识?”
玄陵?
林桑忆起那日在湖畔,那位道袍翩然的青年。
她对他印象并不好。
“不算认识,听过名讳罢了,你为何如此问?”
“他从前为陛下炼丹,多是些人参鹿茸等滋补品,可今日我却发现那丹药的味道变了。”
慕成白语气微顿,郑重道:“若我猜得没错,那是五石散加了些金凤花,我有心告知陛下,却又怕误了你的事。”
五石散通常以紫石英、白石英、钟乳石、赤石脂等矿石精粉制作而成。
服用过后人体亢奋,飘飘然之间犹如坠入云端,久而久之便会上瘾,无法自拔。
“即便我想动陛下,也不会用这种法子,不过我猜,他应该是冯太师的人。”
林桑轻声说着,眉心微微蹙起,“说起来奇怪,陛下为何会将一个东海道士放在自己身边?”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难道连这般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并非陛下不懂,只是五石散药效强劲,能在短时间内让陛下感到精力充沛。”
慕成白轻轻摇头,继续道:“陛下身体已是外强中干,先是半夏在他体内寒热相冲,而后......”
他微微一顿,表情有些不自然,“冯贵妃为了要个孩子,在陛下熏香中做了手脚,一日日下来,便是个强壮之人也受不住,何况是身体本就每况愈下之人?”
“师兄你来问我是何意?”林桑道:“若我说与我无关,你便要告诉昭帝那丹药中有何物?”
“自然,这五石散吃多了可是会发癫的。”
林桑沉默片刻,不知该让慕成白将此事瞒下来,还是应该由他去。
如果放任不管,昭帝自己就把自己给折腾死,根本用不到她插手。
可是陛下一死,冯家更加无法无天,她又如何与冯家作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