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阑静。
厨房处传来阿菊的说笑声。
春娘面无表情,低头抿酒,“我喜静。”
林桑也抱着酒坛,灌了一口酒,“还记得那日我说过,有问题想要问你吗?”
春娘点头,“记得。”
“你说你们东海人信妈祖,立下的誓言便不会更改,可是真的?”
“当然。”春娘郑重道:“我们东海人靠海吃海,信海神娘娘大于一切。”
握着酒坛的手指微微收紧,林桑眸光微微变冷,“我想问你,关于昭阳殿的旧事。”
春娘倏地抬头,满含戒备看向林桑。
屋内陷入冗长的沉默。
烛盏爆开‘噼啪’声响,震得春娘睫毛忽地一颤。
“你可知, 得知昭阳殿过去的人,都已经死绝了?”
春娘蔑然一笑,“我既向你立誓,便不会违背,但你确定,你要去送死?”
“你就这般笃定我会死?”
“你不过是个太医,就算与燕大统领交好,他也保不住你的命。”
林桑指尖轻叩酒坛,发出清脆声响,“你或许好奇,我为何要打探昭阳殿之事。”
“先皇后有个侄女,闺名唤作裴姝。”
“你在宫中也许不知,前段时日,她因我而死。”
“所以,我想知道当年究竟发生何事,日后与她黄泉相见,也算有个交代。”
春娘确实听先皇后提起过,娘家有个身子孱弱,却十分淘气顽皮的小侄女。
每每提及小侄女,她眉宇间的愁云总会消散许多,但也只是片刻舒展。
春娘不知林桑的话有几分可信。
但经过这段时间打交道,她愿意相信林桑的为人。
她觉得,这位女医官并不是坏人。
春娘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
“其实,我知道不多,能告诉你的也不多。”
林桑:“无妨,你说来听听便是。”
春娘叹口气,想起八年前昭阳殿那场大火。
她只是个洒扫宫女,并没有资格进入昭阳殿内。
但先皇后裴樱对她很是照顾,春娘也真心尊敬这位西陵国母。
八年前的那一夜,殿内忽然传出阵阵争执声,以及裴樱的哭喊声。
那声音如静谧深夜中的一道惊雷。
将春娘从梦中惊醒。
她心中记挂着裴樱,披衣起身,偷偷打开后殿的窗扇,爬了进去。
“嘭——”
昭帝怫然不悦,将一个青瓷花瓶挥倒在地。
连带着花瓶中未开败的桃花,都被重重摔碎,满地狼藉。
裴樱身穿雪白中衣,跪在碎屑中,眼眶猩红,眸底是对面前男人的绝望。
不,与其说是绝望,不如说是哀莫大于心死。
“陛下嫌臣妾不主动,不够温柔小意,不像冯美人那般事事以陛下为衷心,甚至嫌臣妾爱琴胜过爱陛下。”
裴樱颊边划过两行泪,语气却平淡如水,“难道陛下忘了,臣妾自小便是这样吗?”
“是吗?”昭帝来回踱了两步,指着裴樱额间,“是只对朕如此冷淡,还是对所有人都这样?”
裴樱凄然一笑。
“看来,陛下是听说了那些传言?”
昭帝胸膛剧烈起伏,因着怒气,呼吸声极重,“你以为朕耳聋眼瞎,听不到也看不到?”
近日宫中流言四起。
有人说,皇后娘娘在入宫前便与景王殿下两情相悦,是昭帝夺了自己皇叔的心上人。
昭帝原本不信。
他与裴樱青梅竹马,感情甚笃,七皇叔又比她大了五六岁,她怎么可能会心悦七皇叔?
可她对自己越发冷淡。
刚刚两人在榻上行敦伦之礼,她甚至连眼睛都不愿睁开,不肯多看他一眼。
叫他如何能不怀疑?
如何不信?
裴樱扬起下巴,倨傲地看着面前她的丈夫,这西陵的九五之尊。
“陛下觉得臣妾对您冷淡,要将这罪名扣在无辜之人身上?”
“难道您忘了,是谁杀我兄长,诛我裴家,瞒我至此?”
“坏事做尽,却还要我卖笑讨好?”
昭帝神色一怔,眉眼间的怒气骤然消散,反浮起几抹诧异。
“你…知道了?”
“对!”
裴樱将一片碎瓷握在手心,自地上站起身,一步步朝他走近,“我知道了!”
“尽管陛下费劲苦心,瞒我整整半年之久,但我还是知道了!”
泪珠顺着下颌滴落,没入猩红色的绒毯中。
裴樱眸底血丝密布,恨不能杀了这薄情寡义的男人。
“敢问陛下,家兄究竟所犯何错?大不敬之罪从何而来?”
昭帝在心底冷哼,“他目中无人,动辄斥责,何曾将朕视为一国之主?”
裴樱怔怔看他片刻。
她想过千万种可能,唯独没想到,会得到这么个结果。
“木不雕,何成器?”裴樱道:“家兄一番苦心,于你而言,却是以下犯上的大不敬之罪。”
“真是可笑,可笑至极!”
裴樱捏紧手中瓷片,锋利的边缘在她掌心刻出一道血痕。
她趁昭帝不注意,朝他颈间飞快掠去。
昭帝一惊,下意识伸手去挡,瓷片划破他腕间皮肤,鲜红的血珠顺着手腕滴滴答答,明黄色的衣袍瞬间被洇红。
“你——”昭帝咬牙道:“你竟然想杀朕!?”
“你灭我裴家满门,我恨不能将你抽筋剥骨!”
瓷片被鲜血染红。
分不清到底是裴樱的血,还是昭帝的血。
她死死盯着这个男人,眸底燃起熊熊怒火,“我要杀了你,为我兄长报仇!”
她像只扑火飞蛾,迸出全身勇气,朝昭帝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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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的灯不知何时又灭了。
阿菊已经回后院值房去,药膳坊前院,除了院中那抹昏黄的光,漆黑一片。
林桑垂着眼眸,用力掐着指尖,竭力平复心口难以言明的怒与恨。
姑母那样的人,连在院中见个蜘蛛都会吓得花容失色,却敢捏着瓷片刺杀昭帝。
结果自是不必说——她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