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王脚步一顿。
倏然回首,朝站在台阶下青年望去。
徐鹤安嘴角带着若有似无地笑意,仿佛一位耐心十足的垂钓者,只等着看鱼儿如何咬钩。
“徐都督好兴致。”
景王佯装听不懂他话中深意,“普天之下多少美景,都督不爱山不爱水,却愿去皇陵观赏,当真与众不同。”
他望向波光粼粼的湖面,笑道:“你既有此雅兴,本王自然要成人之美,随时恭候大驾。”
徐鹤安唇角勾出一抹笑,“徐某只是怕王爷有其他重要客人,无暇招待,这才提前知会一声。”
他说话声音低沉,却如鞘中之剑,暗藏锋芒。
景王抬手示意仆从不必跟着,缓步下阶,停在徐鹤安身侧。
“徐都督出身将门,应当读过兵书?”
“偶尔。”
景王微微颔首,望向远处随风飘摇的白幡,压低声音道:“ 敌友未定,徐都督却贸然出击,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还是说,心急则乱?”
“王爷说笑,寻常聊天而已,何来出击一谈?”徐鹤安侧眸,对上景王的视线,“难道王爷想说,您是友,非敌?”
“友不敢说,绝非是敌。”
景王淡淡一笑,宽大的手掌落在徐鹤安肩头,仿佛他肩头落了枯叶般,手指掸了掸。
“当然,也绝不是徐都督设想的那种敌。”
他设想的那种敌?
徐鹤安一动不动看着景王,语锋褪去些许,“王爷七年前在何处与她相识?”
景王笑着摇摇头,“关于她的事,本王一个字都不会说,如果她不愿告诉你,你应该反思自己 ,而非来找本王的茬。”
“本王心有所属,与她似友似兄,若你要提防他人,这个人绝不会是我。”
“话尽于此,告辞。”景王往前走两步,又停下,回过头来,“对了,本王在燕山随时恭候大驾。”
徐鹤安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身影拐过长廊,消失不见。
他收回视线,转身继续往灵堂走。
走的近些,风中飘来昭化寺大师诵经超度的声音,伴随着木鱼敲击以及子孙家仆的哭灵声。
棺椁停于正厅。
满堂香火缭绕,挂满白幡。
跪在地上的人看似个个悲痛,实则都是些毫无真情实意的哼哼声。
连抹泪的动作都显得那么虚伪。
见徐鹤安进入灵堂,却未穿孝衣,冯氏赶忙擦了擦脸上的泪,将人又推出来,“你怎的没换衣裳就过来了?”
徐鹤安垂眸瞥了眼身上的玄色锦袍,“我这衣裳也没什么不妥。”
“不妥,当然不妥!”
冯贵妃招呼袁嬷嬷过来,让她带着徐鹤安去后院换身孝服。
“哪有长辈过世,孙辈还穿常服的道理,你就是去问问那礼部尚书,他也得认同娘说的话,快去换。”
徐鹤安无奈,只能随着袁嬷嬷到后院。
府中已经按照各人身量备好孝衣。
袁嬷嬷去寻管家取来,徐鹤安自己寻了间厢房去换。
他不是个孩子,袁嬷嬷没理由一直守着,见他关门进屋,便返回前厅去了。
徐鹤安换好衣裳出来,循着原路返回,却在拐角处看到两抹熟悉身影。
他迅速后退一步,隐回墙角。
微微侧眸,看向站在院中,正在说话的冯尧与冯贵妃。
“说到底,还是你无用!”冯尧双手负背,冷哼一声道:“入宫这么多年,连个子嗣也怀不上,为父已经打算,将你兄长膝下的庶女送入宫去。”
冯贵妃捏着帕子的手一紧。
她不敢忤逆父亲,却也不想平白多个人来分她的恩宠。
“父亲,怀不上子嗣也不能全怪女儿,那宫中十几个美人良娣,不也连个蛋都没有生下来。”
“你是想说陛下的原因?”冯尧道:“当年的皇长子你忘了?”
冯贵妃暗暗腹诽,不就是那个萧熠么,她当然记得。
天之骄子又如何,还不是个短命鬼。
正是因为有这个短命的皇长子,诸位大臣才一个劲的往后宫塞女人。
皇上生过龙子,当然不会是他的问题。
那问题自然而然就落到她们这些嫔妃身上。
冯贵妃想了想,柔声道:“父亲,女儿日日都有在吃药,可您送入宫的那个道士,瞧着也没什么大用,不如再……”
“行了,你以为陛下为何不敢动冯家,难道是因为你那点子可怜的恩宠吗?”
冯尧望着天边飘来的乌云,意味深长道:“若再不生下皇嗣,咱们冯家便是万劫不复!”
徐鹤安后背贴着墙。
听父女俩又说了些不甚重要的话,随后便各自离去。
陛下为何不敢动冯家?
这也是他一直以来想不通之处。
一边削冯家的权,一边又护着冯家,实在是两相矛盾,令人费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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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将暗时,林桑独身一人来到西城。
按照景王那日所说,找到一家棺材铺。
店里只有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右眼被一块黑布盖着,拉了根绳系到耳后,看来是无法视物。
走起路来也是一瘸一拐。
见林桑进来也没什么好气,粗着嗓子问她要买什么,自己选,自己看,也可以自己试。
自己试衣裳首饰,倒没什么稀奇。
这棺材也可以自己试,林桑倒是开眼了。
说罢,那男子便不再搭理她,拎着锯,到一旁刺啦刺啦锯木头去了。
林桑扫了眼院中棺木。
有的上了漆,有的还是原木色,墙边竖着许多锯好的木板。
怕男子耳朵也不好使,林桑走近些,问道:“老板,你这里可有金丝楠木的棺椁?”
“刺啦”声骤然停下。
男子抬起头,从额前碎发中打量着她,“金丝楠木俗称皇帝木,一般人可受不住。”
林桑淡淡一笑,“生前再荣耀,死后也不过白骨一堆,皇帝木又如何,于我而言皆是棺木,无甚区别。”
男子凝视她许久,低声问,“姑娘打算出多少银两?”
“老板这话可笑。”林桑道:“您是老板,价由你定。”
男子点点头。
拎起木架上的毛巾擦手,“金丝楠木难得,我得去看看有没有木料,前面有处阙楼,风景还不错,姑娘可在那稍候。”
“多谢老板。”
林桑道过谢,出了院,朝着阙楼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