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云笙对她的冷淡早习以为常,露出一抹不甚在意的笑容,“一人执弩,不如万人操弓,方可招无不中。”
他语气微顿,语气倒是十分诚恳,“滴水之恩当涌泉报之,楚某这条命为尔所救,愿倾尽所有,助你达成心中所愿。”
“我心中所愿?”
林桑睨了他一眼,眸底戒备并未消退半分,“你知我心中所愿为何?”
她从来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他提出要帮她,无非是想从她这里,得到些什么。
“还能为何?”楚云笙扫一眼厅内沉迷赌局,众生百态之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他转过头,凝眸看着她精致的侧颜,“过两日,我会送你一份大礼。”
林桑目光沉寂下来,“楚公子的确聪慧,但聪慧过头便成了庸人自扰。”
“我无需你报恩,更无任何难处需要你帮,下次再见,你我便如陌生人。”
楚云笙站在台阶上,看着林桑穿过叫嚣的人群,身影消失在垂帘之后。
良久,他低下头,无比自嘲地笑了笑。
自客来居出来后,林桑乘坐马车,往南城门方向行去。
若她猜的不错,慕成白应会从南城门离京。
巳时将至,她打算去城门口等一会儿。
其实林桑本不愿这么显眼,但她不知他住在何处,甚至连如何寻他的法子也没有。
也只能用守株待兔这么个笨办法。
城门外地势开阔,往来商旅络绎不绝。
靠东边的空地上,几个卖马的贩子正高声吆喝,不时有路人驻足问价。
林桑选了处僻静的茶摊坐下,要了两杯清茶。
茶摊上共有两人在忙活,一老一少,看样子应是父子。
年纪小些的伙计手脚麻利将茶奉上,茶汤碧绿,热气氤氲。
林桑望着城门口的方向,静候慕成白的身影。
西侧墙角处支着个粥棚,许多面黄肌瘦的老弱妇孺正在排队领粥。
领到粥的人,便顺势蹲在城墙跟下,捧着粗瓷碗狼吞虎咽。
就连碗底最后一粒米,都要用手指仔细拨进嘴里。
有个瘦小的孩童不慎打翻了粥碗,正趴在地上,一粒粒捡起洒落的米粒,也顾不上吹,就那么活着沙子咽进肚子里。
小伙计正好来蓄水,又送了碟子南瓜子做零嘴,林桑问道:“小二哥,这城外怎么会有这么多流民?”
伙计用肩上的汗巾擦了擦手,望着城墙根的队伍,深有感触地叹了口气。
“都是些苦命人,南州今年先闹洪灾,又闹瘟疫,万亩粟米都泡在水里,这些人是一路逃亡过来的。”
“都以为京城富贵,善心人随意掉两口,就能让他们吃顿饱饭。”
伙计没有继续往下说,其中深意已然不言而喻。
京中富贵人家,又有几人会可怜这些灾民。
只怕远远见着了,便已差下人驱逐,生怕连周遭的空气都被这些流民污染。
听闻南州二字,六月心尖微微一颤,下意识追问,“南州又闹洪灾?”
她和妹妹七月本就是南州人士。
七年前那场洪水,父母拼尽全力将她们姐妹俩托举至树梢,两人却被山洪卷走,连个尸首都没能找着。
也正因如此,她们姐妹俩才会被人卖去山上,做了暗卫。
“这次的洪灾,比七年前可要好多了。”小二摇了摇头,继续道:“这次南洲百姓家园虽毁,好歹能逃条命出来。只是粟米临收之际被泡在水里,去岁的存粮也都消耗的差不多,只能逃到这里来寻条活路。”
林桑捧着茶盏,温热的热气打在睫毛上,“这粥棚,是哪家善人设在此地?”
“是楚家,就是南街上香云庄的那个楚家。”小伙计语气中略含敬仰。
人人道“士农工商”,皆嘲商人粗鄙,什么恶毒心机诸如此类的话语,无不用在商人身上。
可为这些流民提供保命之食的,依旧是他们为商之人。
小伙计继续道:“说是新任的楚家当家人,为已故的楚老爷子祈福,这才在这里施粥百日。”
楚云笙?
乍然听到这个名字,林桑有些微怔。
楚云笙这个人,善变且多样。
时而见他锐利如冰,如今日客来居相见,又觉他心思颇深,周遭如同萦绕着浓雾,总让人瞧不真切。
“是楚二公子?”六月疑惑看向林桑。
林桑微微颔首。
六月抿抿唇,看这些南洲难民犹如至亲,对楚云笙涌起浓厚的感激之情。
从前将他从那伙人手里抢过来,也费了一番功夫。
如今看来,也不算白忙活一场。
“朝廷应该有赈灾粮才对。”林桑看着伙计,“这才七月份,便已逃来如此多的难民,待冬日里只怕……”
难民会越来越多。
伙计闻言撇了撇嘴,“层层剥削完,到老百姓手里才有几个子?那些个丧尽天良之人,就盼着闹天灾人祸,否则怎么捞满自己的腰包?”
“前两日东城那场大火,朝廷拨了安置银,安置到哪里去了?”
掌柜的随手抄起扫帚,往小二后腰不轻不重地捶了一下,冷声道:“我看你是嫌命长了,敢在这胡乱嚼舌根!”
说着,又作势将扫帚高高举起。
小伙计一边求饶,一边抱着头逃窜。
林桑望着那些瘦骨嶙峋的人影,心中不由暗叹。
南州地势低洼,这些年来,已是第三次闹洪灾。
最严重的,莫过于七年前。
南洲头次闹洪灾时,先帝尚且在世。
先帝行事雷厉风行,治下极其严苛,也正因如此,才压下了官员那股子不良之风。
南州出事后,先赈灾,后重建村庄。
最后又命水司河道等衙门共同商策,经过数月勘测,最终议定在南州九县上游修筑百里长堤。
既拦洪峰,又为下游百姓争取逃生时机。
先帝亲自督办,调拨库银五百万两,征用能工巧匠三千余人,历时五载方成。
那堤坝通体以青石为基,糯米灰浆勾缝,坚固非常,护佑南州十余年平安。
待先帝驾崩,昭帝继位,旧堤年久失修。
朝中再议水利,决定在原址上游三十里处另筑新坝。
这一修便是十年光阴,耗资更甚从前。
谁知竣工庆典的爆竹硝烟还未散尽,那新坝便在第一个汛期轰然崩塌。
滔天洪水裹挟着断裂的梁木、碎石,一夜之间吞没了南州九县,四万百姓葬身鱼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