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闻虽只是太医院一名普通御医,但其祖上与徐家有龃龉,对徐鹤安向来没什么好脸色。
加上他久居宫中,更加不买徐鹤安这个兵马司总督的帐。
说起话来,难免夹枪带棒。
“徐总督明镜高悬,自然不会为了区区一女流徇私枉法。只是这御下不严之罪,怕是难逃干系!”孟闻阴阳怪气道。
林桑低眉垂目,任由厅中众人唇枪舌战。
而她这个“始作俑者”却不发一言。
王若苓急得直扯她的衣袖,用仅有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林桑,这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解释一下啊!”
若真如祖父所言,万和堂只怕要关门大吉了!
林桑目光落在王若苓腰间。
那里挂着的,仍旧是她之前在桃花峰相赠的药囊。
她轻轻摘下,递向王德业,“王太医不妨试试,这香囊又如何?”
王若苓恍然大悟。
难道说,林桑身上佩戴的香囊,并非出自万和堂?
王德业接过香囊轻嗅,片刻后开口道:“这香囊中不仅加了草附子、穹川这类温补的药材,另加了多味有驱虫药效的草药,只是这香味……”
“是用数十种花汁浸泡锦布三日,再加以白矾巩固,如此一来,便可留香百日。”林桑语气不疾不徐解释道:“这才是我们万和堂精心制成的药囊。”
“至于这个……”她拎起手中药囊,玉珠吊坠在空中摇曳,“今晨出门急,匆忙之间一时戴错,它并非出自我们万和堂。”
王若苓看着两种不同的香囊,立即明白过来,“我知道了,这是鸿升堂的香囊,万和堂的香囊没有这玉珠吊穗。”
此言一出,王德业脸色微变,身后管家也不由得眉头紧皱。
林桑依旧保持从容,笑道:“近日鸿升堂的药囊颇受欢迎,我昨日特意买来,只为学习借鉴,毕竟鸿升堂是京中的老字号。”
“本来我还觉得奇怪,这药囊中的香气纯郁,我却从未在何处闻到过……”她拖长话音,唇角扯出一抹浅笑,“原来,竟是禁药?”
孟闻脸色顿时黑如锅底。
旁人不清楚,他却知道——鸿升堂背后最大的老板,正是王太医的长子王越枫。
这个女人分明来者不善!
踢馆子都踢到人家寿宴上来了。
王德业面含怒气,手背青筋鼓起,黑沉沉的眸子紧紧盯着林桑。
若非如此大庭广众之下,他定要将人拖下去,乱棍打死便是。
只是如今,此女是碰不得了。
王德业不便出声,自有孟闻为他做马前卒。
“鸿升堂百年老字号,岂是你从随便寻个不知处的香囊来就能污蔑的?”孟闻绕着林桑走了一圈,讥讽道:“怕不是想着扳倒鸿升堂,你万和堂就能踩着别人的尸骨上位了?”
“孟太医这话说得好没道理。”
徐鹤安姿态随意,捏着茶盏的手指几乎与白瓷茶杯融为一色。
“方才你一口咬定是林大夫心怀叵测,怎么这会子换成鸿升堂,又认为是她蓄意构陷?”
“难不成......”徐鹤安瞥了上首的王德业一眼,讥诮道:“这鸿升堂是令尊大人的私产?”
这是拐着弯骂他,为了上位不择手段,将王德业奉为亲爹般伺候着。
“休要胡言乱语!”孟闻勃然大怒,“此女来历不明,焉知她不是敌国细作!”
“砰”地一声。
徐鹤安重重搁下茶盏。
溅起的茶汤在案几上洒下点点水痕。
“孟太医当个医官实在屈才,这细作的帽子扣得倒是顺手,是看准了人家在京中无甚背景,能任你处置?”
厅中莫名安静片刻。
孟闻脸色涨红,正欲再争执几句,站在厅中的女大夫率先开口。
“要验证香囊的来源是不是出自鸿升堂,其实很简单。”林桑转向徐鹤安,“院中宾客众多,不乏佩戴两家药囊者,大人不如派人去查验,人证物证自然一应俱全。”
徐鹤安凝视她片刻,忽而轻笑。
原来她的野心,是要断了鸿升堂的活路?
今日这一场戏,分明是她自导自演。
王德业众人则一直随着她的步伐往前走,步步坠入深渊。
真是只狡猾的小狐狸。
他一个眼神,守在门外的华阳立即会意离去。
不多时便抱着一堆香囊回来,身后还跟着一众不明就里的宾客。
顾家兄妹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那抹红色身影上。
顾云梦踮着脚往里张望,担忧道,“三哥,林大夫好像被人欺负了。”
顾景初双手抱怀,他个子极高,即便站在人群之后,也能轻易将厅中景象尽收眼底。
满厅沉暗的衣裳颜色中,那抹红色格外亮眼,让人难以忽视。
“我看未必。”他勾起嘴角,“谁欺负谁还不一定呢。”
今日见她一袭红衣,他原本还觉得奇怪,她甚少穿此等明艳的颜色。
原来是战袍啊!
众人围在门外,一时间议论纷纷,猜测着到底发生了何事。
华阳将香囊分门别类,“带有吊坠的出自鸿升堂,这些是万和堂。”
王德业朝身后的管家使了个眼色。
管家满脸堆笑着出来打圆场,“哎呦,今日可是我家老爷的寿宴,这等公事,还是改日去衙门处置为妥,席面都已备好,大伙不如挪步花厅先入席罢。”
如今人多口杂,一旦这件事被大肆宣扬出去,鸿升堂在京中将再无立足之地。
先倒不如将这件事压下去。
届时到了官府,左不过是银子的事。
“晚辈认为,正因今日是院判寿辰,才更该将此事彻查清楚!”
林桑拔高音量,成功将所有人的目光吸引,“坊间皆知,鸿升堂的廖掌柜送了一尊雕工细致,造价不菲的药王像给王大人,此药囊又事关鸿升堂,若不查清真相,难免被人揣测院判与鸿升堂关系匪浅。”
西陵有明文公示。
为官者不可从商。
鸿升堂只不过是一个引子,真正的好戏还在后头。
女子嘴边始终噙着淡淡笑意,眸间却有凛寒之色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