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重新启程。
明芳华与徐鹤安同行,始终保持着分寸,自己的马匹始终落后半步。
秋风拂动车幔。
林桑目光自二人身上一扫而过,王若苓疑惑道:“按理说,徐大人至明家做客,由明家来接也无不妥,只是......”
“只是并非只有徐都督一人。”
林桑接着她的话继续往下说:“前来救治时疫的大夫,理应由里正出面安排事宜,可里正却并未露面。”
其中内情不得而知。
但足以看出,明家在青岚村,可以算得上是个土皇帝。
十数位老者跟在马车后,隐隐约约能听到他们不住口地称赞明家大善,理应为明家立神庙,供奉香火。
林桑不由觉得可笑。
马车穿过一道青砖城门,才算真正进入青岚村。
说是村子,可比流云镇还要繁华许多。
宽敞的街道由青石板整齐铺就,两侧房屋鳞次栉比,虽然看起来行人不算太多,但对比一路过来的萧条,青岚村已算十分富饶。
进城顺着主路一直往北走,不多时,便见一座十分气派的府邸。
朱漆铜锭木门,红墙金瓦,远远看去,竟像个小皇宫般富丽堂皇。
“明家的位置极好。”王若苓看着窗外,轻声道,“一路走来,清晰可见各处被水淹过的痕迹,明家地势高,倒是一点灾也没受。”
她不由得想起一句话,“当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专找苦命人。”
“未必。”林桑撩起车幔下车,声音幽幽传来,“或许是人家懂得未雨绸缪,自然可趋吉避凶。”
王若苓深以为然。
只不过未雨绸缪,趋吉避凶也需要本钱。
那些穷苦百姓,即便知道自己身处洼地,也没有能力在他处另置家宅。
天色渐晚,又无里正前来领路,林桑等人只好随着徐鹤安,在明府先安置下来。
夜间,明芳华设了接风宴,
林桑不爱看他们虚以委蛇,命院中伺候的奴婢将饭菜端至院中石桌上,和王若苓与六月简单用了些,便招呼人提热水来。
徐鹤安回来时已至亥时。
月光透过梧桐树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的屋子在林桑隔壁,见这边灯还亮着,便不请自入,推门时带起一阵微风,烛火轻轻摇曳。
林桑倚在榻上看书,刚刚沐浴过,乌黑的柔发半湿,齐齐坠在身后。
听到动静,她眼皮未抬,只是指尖轻轻翻过一页书。
“怎么不早些睡?”徐鹤安的声音带着几分醉意。
林桑这才放下书,抬眸望去。
随着他走近,一股淡淡脂粉香伴着酒气在鼻尖散开。
她不动声色地皱了皱鼻尖。
“听闻明家的舞姬身段极软,连京中妙音姑娘都比不过。”林桑轻轻一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大人两样都见过,不知哪种最为可心?”
听出她话中的揶揄之意,徐鹤安淡淡一笑,伸手揉了揉眉心,“世间百媚,无人可比萋萋分毫。”
“油嘴滑舌。”林桑瞳眸微转,将书搁在一旁的小几上,又问,“我总觉得,明家主故意接近你,定然在心中打着什么算盘。贼不走空,商不轻利,他找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还能为了什么,正如你所言,商不轻利。”
徐鹤安在她身侧坐下,抬手向她要茶喝,“他想要与我谈一桩生意。”
林桑抬手在他掌心啪地拍了一下,转过身倒茶,斟酌一番道:“大人又非商贾之人,他要与你谈生意?”
她将茶递至他手中,“真是好生奇怪。”
“他是想要与我交换。”
徐鹤安啜了一口茶,手指勾缠着她柔软的发丝。
“交换?”林桑直起身子,一缕发丝滑落肩头。
她从徐鹤安的话中嗅到一丝异常,“他一个商贾,有何能与你交换?”
“他说,他手中有位重要的证人,得知几年前南州决堤的真相。”徐鹤安将茶盏放在桌上,发出清脆声响,“明家想要以此换取南州售盐令。”
“南州决堤真相?”
林桑心中一惊,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
若明家真有关键的人证,那么章家的案子说不准能被推翻。
乐嫦也不再是罪臣之女。
“没错。”并非什么机密大事,徐鹤安也没打算瞒她,徐徐解释道:“今年开春,户部便推出新政,盐铁非朝廷独有,可与民间擅于经营者招标,再另外收取税收。”
“此令一出,无数商户削尖脑袋,四处寻人求关系,只为能分一杯羹。”
林桑陷入沉思,指尖无意识地在榻上画着圈。
明家这样的人家,能做到如此家底,背后不可能没有朝廷背景。
怎么会求到徐鹤安面前来?
“户部尚书的妻子去年冬末因病逝世,今春又娶了位续弦。”似瞧出她内心疑惑,徐鹤安补充道。
林桑眉头微皱,“难道,明家和户部尚书的先夫人有些渊源?”
徐鹤安点点头。
明芳华的母亲与去世的尚书夫人乃是亲姐妹。
虽说姐夫仍在,但终究不如血缘亲情,更何况如今刚娶续弦,那边的胞弟也在做生意,这盐铁令各州仅有一块,户部尚书自然会紧着新欢。
明家没了法子,总得在朝中另寻一门靠山,才不至于被其他商贾联手蚕食。
明芳华将底子兜得十分干净,拿出最大的诚意来,可徐鹤安依旧心有顾虑。
听了这番话,林桑心下了然,试探着问道:“那大人同意与他交换了?”
徐鹤安沉默片刻,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还没有。”
他还在考虑。
以林桑的私心来说,自然愿意他能与明家达成交换。
明家能在南州屹立多年,自然有自己的手段,这位所谓的人证定然十分重要。
再者,为商者最会衡量得失。
若非有十足的把握,应该不会轻易提出要与徐鹤安交换。
铺垫了这么多,费了那么多功夫,若不一举拿下,岂不是白费力气?
徐鹤安也有自己的考量。
即便没有证人指认,他也能猜到,当年南州决堤一案与裴太师推行改稻种药种桑一事必有关联。
这件事谁获利最大,谁动手的可能性便最大。
除了冯家还能有谁?
有了这个证人,是否能撼动冯家的根基,才是他需要考虑之事。
朝堂之上,牵一发而动全身。
获罪与否,往往是看陛下想要用谁,想要弃掉谁。
“百姓不易,要交各种粮税,还要被人当作博弈的棋子,动辄毁家灭族。”林桑看着徐鹤安的背影,眼神中闪烁着希冀。
“幸好这世间,还有大人这样真心体谅百姓,为百姓思量的父母官,否则,哪里有我们这些人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