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阳盛宴,满城共襄盛举。
兵马司全员披甲执锐,与禁军精锐协同布防,严密维护秩序,护卫陛下安危。
城中河道蜿蜒穿行,城楼之上高架一面丈余巨鼓,朱漆鼓身映着朝阳,鼓槌上红绸迎风猎猎。
一夜未眠,燕照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指节在眉心留下几道泛白的压痕。
“还是晚了一步,王德业那个老狐狸竟服毒自尽了!”
徐鹤安负手而立,玄色袍角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卷。
服毒自尽?
兵马司地牢如铜墙铁壁,毒药究竟从何而来?
他冷峻的目光扫过城墙下值守的衙役,从鼻间哼出一声冷笑,“这些人的手倒是伸得够长,连兵马司的地牢都能染指。”
“要我说,当初冯太师要将人提至刑部时,你就该把人给他们。”
燕照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如今倒好,鸡飞蛋打。案子没破不说,还要落个渎职之罪。”
徐鹤安凝视着城下如潮的人流,薄唇紧抿成一道直线。
刑部尚书冯正卿是冯太师的长子。
那日冯正卿在醉江月设宴相邀,目的便是要徐鹤安不再插手药农一案,将王德业与惠民药局正副使移交刑部。
可若真遂了他们的意,只怕王德业前脚出兵马司,后脚就会“洗清冤屈”。
到最后,不过是推出个廖济当替罪羊。
鱼湖村一案看似解决,实则是一趟浑水,药农的生活不会有丝毫改变。
横竖死的,永远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人物。
徐鹤安收回视线,淡淡道:“行了,今日仔细着些,莫要再出任何岔子。”
“知道了。”
燕照拎着剑自他身侧掠过,带人巡逻去了。
河道两岸,小摊贩早将摊位支得满满当当。
凉糕清甜,各式油炸果子甜气馥郁,迥异的味道在空气中交织。
有小贩扛着竹竿四处走动,上面挂满造型各异的天灯,只待夜幕降临便可放飞。
林桑一行人随着人潮缓慢移动。
前来凑热闹的人实在太多,加之天气炎热,一路走来,单薄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湿哒哒的贴在后背。
乐嫦挥舞着帕子,那点微弱的风裹挟着灼人的热气,起不了任何作用。
转角处支着个蓝布棚子,摊主正在案板前麻利地切着瓜果。
乐嫦眼前一亮,拽着林桑的衣袖就往那边挤。
“老板,四碗冰酥酪!“
她将铜钱拍在粗木桌上,木凳被拖出刺耳声响,“这天儿这么热,龙舟赛还早,咱们在这歇一歇,省得去前头人挤人。”
林桑微微颔首。
四人围桌而坐。
六月七月两人在山上长大,从未见过这般热闹景色,像只对初出窝的鸟雀般,满眼兴奋地转着脑袋四处探看。
老板手脚麻利地端上四份冰酥酪。
浓郁的牛乳中加了些冰沙,再配以山楂西瓜桃子等果肉丁,吃一口酸甜清爽,暑气都消了大半。
瞧见七月吃得眼睛亮晶晶的,乐嫦笑道:“好吃吧?”
七月连连点头,又举起大拇指回应。
“龙舟赛几时开始?”六月伸长脖子张望。
可惜码头上人墙密实,连片龙舟的影儿都瞧不见。
“巳时。“林桑抿了口冰酪,抬眼望向城墙。
日光中隐约可见禁军的身影在垛口间穿梭。
“待陛下击鼓为号,竞渡便正式开始。”
一碗冰乳酪下肚凉爽不少,乐嫦百无聊赖地四下张望,忽见不远处柳荫下坐着两个孩童。
小男孩约莫五六岁,正捧着盛满冰乳酪的瓷碗吃得欢实。
旁边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却只眼巴巴瞧着,不时悄悄咽口水。
“你瞧那丫头。“乐嫦碰了碰林桑手背。
林桑顺着望去。
柳条轻拂间,那女孩的侧脸莫名眼熟。
“想不起来了?“乐嫦轻笑,“上元节被马踏伤的那个孩子。”
林桑恍然想起——原来是那个女孩。
那日她救下女孩,也写了方子,但其母却始终未至万和堂取药。
乐嫦见那姑娘馋的厉害,又向老板要了碗冰酥酪。
端着走到女孩跟前时,小姑娘立即将弟弟护在身后,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戒备。
“我们、我们不要……”
“你还记得那个姐姐吗?”
乐嫦指了指林桑,“上元节那日,你被马伤到,是那个姐姐救了你。”
女孩闻言抬头,目光在林桑脸上游移。
细长的眉毛轻轻蹙起,像是努力在回忆着什么。
那日她被马踢伤,刚开始还残留着些许意识,的确是一位好看的姐姐救了她,衣袍上还带着淡淡药香。
记忆中模糊的身形与面人前缓缓重合。
女孩唇角扬起羞涩的弧度,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那日还未谢过姐姐救命之恩。“
她垂着头,露出后颈细碎的绒毛。
林桑将女孩扶起,注意到她手背上有几道若隐若现的伤痕,像是被什么尖锐物划过。
她轻轻握住女孩的手腕,“你叫什么名字?”
“春花。”
女孩的声音细若蚊呐。
春花看起来和林俊差不多大,林桑眉眼弯了弯,目光转向不远处的小男孩,“那是你弟弟吗?”
春花点了点头。
林桑接过乐嫦手中的冰酥酪,瓷碗外的水珠沾湿了她的指尖。
“这个姐姐请你吃。”
春花盯着乳白的酥酪,喉头动了动,却又怯生生地缩了缩脖子,“真……真的可以吗?”
她手指绞着衣角,眼睛却亮晶晶的。
“当然。”林桑笑着揉了揉她发顶,顺手将木凳往外拉了拉。
春花小口小口吃着,却总忍不住往弟弟那边张望。
最后几口几乎是囫囵吞下,用袖子胡乱抹了抹嘴,又郑重其事地道了谢,便像只小兔子似的蹿回了弟弟身边。
“林姐姐——”
清亮的女声从侧后方传来。
林桑循着声音望去。
顾云梦提着裙摆穿过人群,藕荷色的裙裾在腿边荡开涟漪。
她踮起脚尖,挥了挥手中的绢帕,“可算找到你了!”
“顾姑娘,好巧。”
“哪里是巧,”顾云梦亲热地挽住林桑的手臂,“我在浮云阁上瞧见你,特意下来请你同去。”
说着,她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帕子,“王家禁足未解,王姐姐出不来,这端阳节都少了几分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