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甲申年(武德七年,公元624年)六月,到丙戌年(武德九年,公元626年)八月,共两年零两个月。
高祖神尧大圣光孝皇帝下之上
武德七年(甲申,624)
六月十一日,皇上巡幸宜君县(今陕西铜川市宜君县)仁智宫避暑。这座仁智宫就建在宜州宜君县,是皇上亲自督造的夏宫。
六月二十一日,泷州(今广东罗定市)、扶州(今四川九寨沟县)一带的僚人造反。朝廷派南尹州都督李光度出兵,很快把叛乱平定。泷州在隋唐时属永熙郡,汉时是端溪县地;扶州则是取“安抚羌人”之意而设。
二十六日,吐谷浑入侵扶州(今四川松潘县西北)。刺史蒋善合领兵迎战,把敌人赶走。
七月初二,庆州(今甘肃庆阳市庆城县)都督杨文干造反。庆州原名弘化郡,汉时为北地郡马岭、方渠县一带。隋文帝取“庆美”之意设庆州,州城又名“不窋城”,相传为周先祖不窋所筑。
事情的起因要追溯到齐王李元吉怂恿太子李建成除掉秦王李世民:“大哥,到时候我一定亲手替你宰了他!”
有一回,皇上带着世民、元吉同去元吉府中。元吉暗派护军宇文宝埋伏寝室,想在席间刺杀世民。建成生性仁厚,急忙制止。元吉恼怒:“我是为大哥谋划,与我何干?”
此后,建成私自招募长安及各地骁勇两千余人为东宫卫士,分屯左右长林门,号称“长林兵”。他又密派右虞候率可达志到幽州(今北京)挑选三百突厥精骑,想补入东宫宿卫。事情败露,皇上只流放可达志到巂州(今四川西昌市),并未深究太子。
杨文干曾做过东宫卫士,与建成私交甚厚。皇上准备去仁智宫避暑,令建成留守长安,世民、元吉随驾。建成暗嘱元吉伺机除掉世民:“成败就在今年!”又派郎将尔朱焕、校尉桥公山送盔甲给杨文干,让其起兵呼应。两人走到豳州(今陕西彬州市)时畏罪自首,向朝廷告发太子。又有宁州人杜凤举也赶来仁智宫揭发。皇上大怒,假托他事召建成来行宫。建成畏惧,不敢前往。太子舍人徐师谟劝他干脆据城起兵;詹事主簿赵弘智则劝他轻车简从谢罪。建成采纳后者,把官属留在毛鸿宾堡(今陕西三原县北十五里),只带十余骑面见父皇,叩头请罪,几乎哭昏过去。皇上怒气不消,夜里把他扣在帷帐之下,只给麦饭充饥,并派殿中监陈福看守。
皇上又派司农卿宇文颖飞马召杨文干。宇文颖到庆州后,将京城变故告诉杨文干。文干遂举兵反叛。皇上命左武卫将军钱九陇、灵州都督杨师道出兵讨伐。
七月初四,皇上召秦王世民商议。世民说:“杨文干小儿狂妄,幕府僚属足以擒之;若不成,派一员大将即可。”皇上却说:“不然,文干与建成相连,恐响应者众。你亲自走一趟,回来我便立你为太子。我不忍学隋文帝诛杀亲子,当封建成为蜀王。蜀兵脆弱,将来他若能服你,你就保全他;若不服,取之也易。”
仁智宫地处深山,皇上担心盗贼突袭,当夜率宿卫南出山外,走出数十里,又把东宫官属每三十人一队分开看守,次日才回仁智宫。
世民领兵出发后,元吉与后宫妃嫔轮番为建成求情,封德彝也在外奔走营救。皇上回心转意,仍让建成回长安留守,只把“兄弟不睦”的罪名推给太子中允王珪、左卫率韦挺、天策兵曹参军杜淹,将他们流放巂州。
七月十六日,突厥侵犯代州武周城(今山西左云县东),被州兵击退。
七月二十一日,苑君璋引突厥犯朔州(今山西朔州市),总管秦武通将其击退。
二十五日,杨文干攻陷宁州(今甘肃宁县),驱掠吏民据守百家堡(今庆阳市马岭镇)。秦王世民军至宁州,叛军溃散。二十九日,杨文干被部下杀死,传首京师。宇文颖也被捕处死。
八月初一,梁师都部将白伏愿来降。
初二,突厥犯原州(今宁夏固原市)。朝廷遣宁州刺史鹿大师、灵州都督杨师道分头救援。
初四,突厥再犯陇州(今陕西陇县),护军尉迟敬德击走之。
同月,吐谷浑、党项又扰岷州、松州(今四川松潘县)。扶州刺史蒋善合在松州赤磨镇击退吐谷浑。
初七,突厥犯阴盘县(今甘肃平凉市崆峒区西)。
十二日,突厥吐利设与苑君璋合兵犯并州(今山西太原市)。
十五日,皇上回长安。
有人向皇上进言:“突厥屡屡入寇关中,是因为长安子女玉帛聚集。若焚毁长安,迁都他处,胡寇自息。”皇上竟以为有理,派中书侍郎宇文士及翻越秦岭到樊川、邓州一带寻找新都。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裴寂都赞成;萧瑀虽知不可,却不敢谏。秦王世民力谏:“戎狄为患自古有之,陛下以神武定天下,精兵百万,怎能因胡寇扰边就迁都逃避?当年汉将霍去病尚立志灭匈奴,儿臣愿给我几年时间,必擒颉利献阙下。若不成,再迁都也不迟。”皇上称善。建成却讥笑:“当年樊哙说以十万众横行匈奴,秦王这话不也相似吗?”世民答:“形势不同,用兵各异。不出十年,必平漠北!”迁都之议遂罢。但建成与妃嫔又在皇上面前诋毁世民:“突厥不过图财,秦王却借御寇之名揽兵权,实怀篡夺之志。”
皇上在城南校猎,三子同往,命他们驰射角胜。建成把一匹肥壮而爱撅蹄的胡马给世民:“这马极骏,能跃数丈阔涧,弟弟善骑,不妨试试。”世民上马逐鹿,马撅蹄,他跳下马,待马安静再骑,如此三次,回头对宇文士及说:“他们想借马害我,生死有命,何惧!”建成闻言,又让妃嫔在皇上面前进谗:“秦王自言有天命,将为天下主,岂会白白送死?”皇上大怒,先召建成、元吉,再召世民,责问:“天子自有天命,岂容你急求!”世民免冠叩首,请交法司审查。正逢突厥入寇,皇上才转怒为喜,令世民戴冠,共商军情。闰六月二十三日,诏世民、元吉出兵豳州御突厥,皇上亲送于兰池(今陕西咸阳市东渭河北岸)。
当初隋末京兆人韦仁寿任蜀郡司法书佐,以明察秋毫着称,囚犯临刑前还朝西为他礼佛。唐初,爨弘达率西南夷归附,朝廷派使者安抚,多贪纵失人心。仁寿时任巂州都督长史,被任命为检校南宁州(今云南曲靖市)都督,每年巡视一次。他带五百兵至西洱河(今洱海),千里之内蛮夷豪帅望风归附。仁寿承制设七州十五县,以各部首领为刺史县令,法令清肃,夷人悦服。临走时,各部为他筑城立舍,十日而成。仁寿回朝,皇上大喜,命他移镇南宁,留兵戍守。
八月,突厥、吐谷浑频扰原州、鄯州(今青海海东市乐都区)、忻州、绥州(今陕西榆林市绥德县)等地。秦王世民在豳州与颉利、突利两大可汗十万骑对峙。时逢久雨,粮运不继,众心忧惧。世民对元吉说:“虏骑凭陵,不可示怯,你与我同出?”元吉畏惧不敢。世民独率百骑至阵前,责颉利负约。颉利笑而不答,又派骑告突利:“你昔日与我盟誓,有急相救,今日为何背盟?”突利也沉默不语。世民再前进,将要涉水时,颉利见其轻出,又闻突利被责,疑二人有谋,慌忙遣人止之:“秦王不必过河,我无他意,愿重申盟好。”遂引兵稍退。
(胡三省注:世民此举外慑突厥,内镇元吉,可谓一箭双雕。)
此后阴雨连绵,弓胶尽解,突厥弓矢皆废。世民召集诸将说:“虏所恃惟弓矢,今久雨筋胶俱解,飞鸟折翼;而我军屋居火食,刀槊犀利,以逸待劳,不乘此击之,更待何时?”于是潜师夜出,冒雨疾进。突厥大惊。世民又遣使说突利以利害,突利大喜,愿听约束。颉利欲战,突利不从,只得遣其叔夹毕特勒阿史那思摩来见世民,请和亲,世民许之。
(胡三省注:突利自此心归唐朝,后竟率先来降。)
八月二十七日,岐州刺史柴绍又大破突厥于杜阳谷(今陕西凤翔北)。
九月初三,阿史那思摩入朝,皇上引至御榻,赐爵和顺王。
初八,遣左仆射裴寂出使突厥。
同日,日南郡(今越南清化省)人姜子路反,交州都督王志远讨平之。
十三日,突厥再犯绥州,被都督刘大俱击退。
冬十月初一,突厥犯甘州(今甘肃张掖市)。
初三,皇上到鄠县(今陕西西安市鄠邑区)南山校猎,初五,又登终南山。
初十,吐谷浑、羌人陷叠州合川县(今甘肃迭部县)。
十三日,皇上幸楼观(今陕西周至楼观台),拜谒老子祠。
二十日,以太牢祭隋文帝陵。
十一月十四日,又幸龙跃宫(今陕西高陵县西)。
十二月,改以襄邑王李神符检校扬州大都督,迁州府及居民于江北,自此扬州之名专指广陵(今江苏扬州市)。
武德八年(乙酉,625)
正月初七,以寿州(今安徽寿县)都督张镇周调任舒州(今安徽潜山市)都督。镇周是舒州本地人,到任后回旧宅大摆酒宴,散发箕踞,与亲朋豪饮十日,又分赠金帛,说:“今日我犹可与故人痛饮,明日之后,我就是舒州都督,须以官礼隔之。”此后亲朋犯法,他毫不宽贷,境内肃然。
初八,遣右武卫将军段德操攻夏州(今陕西靖边县北)。
同月,吐谷浑再扰叠州。
四月,突厥、吐谷浑皆请互市,朝廷许之。战乱以来民间缺耕牛,至此得以互市,牛羊遍野。
四月十六日,党项扰渭州(今甘肃陇西县东南)。
二十五日,皇上到鄠县甘谷(今陕西鄠邑区西南)校猎,又在终南山建太和宫。二十七日还京。
五月,西突厥统叶护可汗遣使求婚。裴矩劝皇上远交近攻,先许婚以制颉利,皇上从之,派高平王李道立前往。
六月,因突厥连岁入寇,复置十二军,以太常卿窦诞等为将军,简练兵马,准备大举北伐。
六月十二日,皇上幸太和宫。
二十四日,遣燕郡王李艺屯华亭(今甘肃华亭市)、弹筝峡(今甘肃平凉西北),断陇道;水部郎中姜行本断石岭道(今山西阳曲东北),以防突厥。
七月初三,颉利可汗犯灵州(今宁夏灵武市)。初四,命右卫大将军张瑾为行军总管,中书侍郎温彦博为长史,出兵抵御。
初七,皇上对侍臣说:“突厥贪得无厌,朕将亲征,自今以后,对突厥不再用国书,只下诏敕。”
初九,车驾还宫。
十二日,突厥犯相州(当作“桓州”,今山西大同市)。
十九日,凉州胡睦伽陀引突厥袭都督府,被长史刘君杰击退。
二十一日,命代州都督蔺謩、行军总管张瑾、李高迁等分屯石岭(今山西忻州)、太谷(今山西太谷县),秦王世民出屯蒲州(今山西永济市蒲州镇)以防突厥。
八月初一,突厥越石岭,连犯并州、灵州、潞州、沁州、韩州。
初六,安修仁破睦伽陀于且渠川(今甘肃武威境)。
十二日,遣李靖出潞州道,任瑰屯太行,张瑾战于太谷,全军覆没,仅以身免,温彦博被俘。
二十日,突厥犯灵武(今宁夏灵武),被任城王道宗击破。
二十三日,颉利遣使请和而退。
九月,突厥没贺咄设陷并州一县,被蔺謩击退。
同月,初令太府检校诸州度量衡。
十月初一,右领军将军王君廓于幽州(今北京)大破突厥,俘斩二千。
十一月,突厥犯彭州(今甘肃庆阳市西峰区彭原镇)。
十二月,以天策司马宇文士及权检校侍中;徙蜀王元轨为吴王,汉王元庆为陈王;加秦王世民中书令,齐王元吉侍中。
武德九年(丙戌,626)
正月初五,诏太常少卿祖孝孙等重新修订雅乐。
二十日,以左仆射裴寂为司空,日遣员外郎一人轮流到其府第值班。
二月初一,以齐王元吉为司徒。
十七日,初令州县社稷祭祀,士民里社相从立社,祈报以时。
二十六日,上亲祀社稷。
三月初二,突厥犯原州,遣折威将军杨毛(屯)击之。
初三,上幸昆明池(今西安市长安区斗门镇)。
初四,吐谷浑、党项扰岷州(今甘肃岷县)。
初九,益州道行台郭行方击破眉州(今四川眉山市)叛僚。
十四日,梁师都陷静难镇(今陕西吴起县西北)。
十八日,上幸周氏陂(今陕西咸阳市东北)。
二十三日,突厥犯灵州。
二十七日,车驾还宫。
二十五日,南海公欧阳胤奉使突厥,率五十人欲袭可汗牙帐,事泄被囚。
二十九日,突厥犯凉州,都督长乐王幼良击走之。
三十日,郭行方又大破眉州叛僚于洪雅(今四川洪雅县),俘五千口。
四月初九,突厥连犯朔州、原州、泾州。十四日,李靖与颉利大战于灵州峡石,突厥退。
太史令傅奕上疏请除佛法,历数僧尼之弊,皇上诏百官议。萧瑀力争,傅奕以“佛叛父抗君”折之。皇上亦恶沙门、道士避徭逃税,下诏沙汰:精勤者居大寺观,庸猥者勒令还俗,京留寺三、观二,诸州各留一,余悉罢之。
五月,突厥犯西会州(今甘肃靖远县)。
初十,庆州胡成郎等杀长史叛归梁师都,都督刘旻追斩。
十四日,党项犯廓州(今青海化隆县)。
二十日,突厥犯秦州(今甘肃天水市)。
二十四日,岭南越州(今广西合浦县廉州镇)人卢南反,杀刺史宁道明。
二十八日,吐谷浑、党项犯河州(今甘肃临夏市)。
六月初一,太白星白天出现,主兵丧。
秦王世民与太子建成、齐王元吉矛盾日深,暗以行台工部尚书温大雅镇洛阳,遣张亮携千余人赴洛阳,结交山东豪杰,以作外援。元吉告张亮谋逆,亮被下狱,终无所供,获释还洛。
建成夜召世民饮酒,暗置毒酒,世民心痛吐血,淮安王神通扶还西宫(即弘义宫)。皇上临幸,敕建成:“秦王素不善饮,今后勿夜饮。”又对世民说:“首建义旗,削平海内,皆汝之功。我欲立汝为嗣,汝固辞,建成又年长,我不忍夺。今见兄弟不睦,同处京师必有纷争,当遣汝居洛阳,陕东道大行台自陕以东皆属汝,建天子旌旗,如汉梁孝王故事。”世民涕泣不愿远离,皇上慰之:“天下一家,东、西两都仅八百余里,思汝即往,何悲也。”
将行,建成、元吉密谋:“秦王若至洛阳,拥地甲兵,不可复制;不如留之长安,一匹夫耳!”遂令近臣上封事,言“秦府闻往洛阳,无不踊跃,恐不复来”。又遣人日夜游说皇上,迁都之议遂寝。
建成、元吉与后宫尹德妃、张婕妤日夜谮诉世民。皇上信之,将加罪。陈叔达谏曰:“秦王有大功,又性刚烈,若加挫抑,恐有不测之疾,悔之何及!”上乃止。元吉密请杀秦王,上曰:“彼有定天下功,罪状未彰,如何加诛?”元吉曰:“昔平东都,顾望不还,散钱帛树私恩,违敕命,非反而何?速杀何患无辞!”上不应。
秦府僚属忧惧,房玄龄谓长孙无忌曰:“嫌隙已成,祸机将发,岂惟王府涂地,实社稷之忧。莫若劝王行周公之事以安家国。”无忌深以为然,入告世民。世民召玄龄、杜如晦共议,众皆劝诛建成、元吉。
建成、元吉亦思收买秦府骁将,密赠尉迟敬德金银一车,并手书招纳。敬德严辞拒之:“敬德蒙秦王再生之恩,誓以死报,岂敢怀二心!”并将此事密报世民。世民曰:“公心如山岳,积金至斗,知公不移。可受之,以知其阴谋。”元吉又遣壮士夜刺敬德,敬德洞开重门,安卧不动,刺客终不敢入。元吉复谮于上,下诏狱,欲斩之,赖世民固请得免。又以金帛诱程知节、段志玄,二人皆不从。建成叹曰:“秦府智略之士,可惮者独房玄龄、杜如晦耳。”遂谮之于上,二人被逐。
世民心腹唯长孙无忌、高士廉、侯君集、尉迟敬德等日夜劝进。世民犹豫,问李靖、李世积,二人皆辞不预。世民由此更重二人。
六月,突厥郁射设数万骑屯河南,围乌城(今陕西定边县南)。建成荐元吉代世民督诸军北征,并请尉迟敬德、程知节、段志玄、秦叔宝等秦府精锐随行,欲借机一网打尽。率更丞王晊密告世民:“太子与齐王密谋,将于昆明池饯行时伏壮士拉杀殿下,奏云暴卒,尽坑秦府骁将。”世民以告无忌等,众皆劝先发制人。
世民叹曰:“骨肉相残,古今大恶。我欲待其先发,然后以义讨之。”敬德曰:“人情谁不爱死!今众以死奉王,天授也。祸机垂发,大王犹疑不决,奈宗庙社稷何?若不用臣言,臣请窜身草泽,不能坐受戮也!”无忌亦曰:“不从敬德,事必败,臣亦当相随而去。”众又举舜事为喻:“舜不逃井廪之难,安能泽被万世?”世民意始决,令无忌密召房玄龄、杜如晦。二人惧敕旨不敢来,世民怒,取佩刀授敬德:“若其不来,斩首来见!”敬德与无忌晓以大义,玄龄、如晦乃着道士服潜入秦府。
六月初三,太白星复经天。傅奕密奏:“太白见秦分,秦王当有天下。”上以其状授世民。世民遂密奏建成、元吉淫乱后宫,且曰:“臣于兄弟无丝毫之负,今欲杀臣,似为王世充、窦建德报仇。臣枉死,永违君亲,魂归地下,耻见诸贼!”皇上愕然,答:“明日当鞫问,汝宜早参。”
初四黎明,世民率长孙无忌、尉迟敬德、侯君集等伏兵玄武门(长安宫城北门)。张婕妤已驰告建成,建成召元吉谋,元吉曰:“宜勒宫府兵,托疾不朝,以观形势。”建成曰:“兵备已严,当与弟入参,自问消息。”遂并马入朝,至临湖殿觉变,急回马欲归。世民大呼,元吉张弓射世民,再三不彀;世民射建成,坠马死。尉迟敬德率七十骑继至,射元吉坠马。世民马逸入林下,为树枝所挂,坠不能起。元吉夺弓欲扼世民,敬德跃马叱之,元吉奔武德殿,被敬德追射杀之。
翊卫车骑将军冯翊冯立闻建成死,叹曰:“岂可生受其恩而死逃其难!”乃与薛万彻、谢叔方率东宫、齐府精兵二千攻玄武门。张公谨力大,独闭关拒之。云麾将军敬君弘、中郎将吕世衡出战皆死。宫府兵欲攻秦府,尉迟敬德持建成、元吉首示之,众遂溃散。薛万彻率数十骑亡入终南山。冯立谓其众:“亦足以少报太子矣!”遂解兵逃于野。
皇上正在海池泛舟,世民使尉迟敬德擐甲持矛入宿卫。上大惊,问曰:“今日乱者谁邪?卿来此何为?”敬德曰:“秦王以太子、齐王作乱,举兵诛之,恐惊陛下,遣臣宿卫。”上谓裴寂等曰:“今日之事如何?”萧瑀、陈叔达曰:“建成、元吉本无功于天下,嫉秦王功高,共为奸谋。今秦王已讨而诛之,功盖宇宙,陛下处以元良,委之国事,无复事矣!”上曰:“善!此吾之夙心也。”敬德请降手敕,令诸军并受秦王处分。上从之,天策府司马宇文士及出东上阁门宣敕,众乃定。又遣裴矩至东宫晓谕,宫府兵皆罢散。上召世民,抚之曰:“近日几有投杼之惑。”世民跪而吮上乳,号恸久之。
建成子安陆王承道、河东王承德等五人,元吉子梁郡王承业等五人,皆坐诛,绝属籍。
诸将欲尽诛建成、元吉左右百余人,籍没其家,尉迟敬德固争曰:“罪在二凶,既伏其诛,若及支党,非所以求安也!”乃止。是日,诏赦天下:凶逆之罪止于建成、元吉,余党一无所问;僧尼道士并依旧;军国庶事悉取秦王处分。
六月初七,以宇文士及为太子詹事,长孙无忌、杜如晦为左庶子,高士廉、房玄龄为右庶子,尉迟敬德为左卫率,程知节为右卫率,虞世南为中舍人,褚亮为舍人,姚思廉为洗马。
初,太子洗马魏征常劝建成早除秦王。建成败,世民召征责问,征神色自若曰:“先太子早从征言,必无今日之祸。”世民素重其才,引为詹事主簿,又召王珪、韦挺为谏议大夫。
世民即位前,已下令纵禁苑鹰犬,罢四方贡献,听百官各陈治道,政令简肃,中外大悦。以屈突通为陕东道行台左仆射,镇洛阳。
益州行台仆射窦轨与尚书韦云起、郭行方不协。云起弟庆俭及宗族多事建成,建成死,轨诬云起同反,斩之;行方逃奔京师,不及。
八月,吐谷浑再扰岷州。突厥犯陇州、渭州,右卫大将军柴绍击走之。
废益州大行台,置大都督府。
初七,上手诏裴寂等:“朕当加尊号为太上皇。”
十六日,幽州大都督庐江王李瑗反,右领军将军王君廓诱斩之,传首京师。
二十日,罢天策府。
秋七月,柴绍于秦州再破突厥,斩特勒以下千余级。
以秦叔宝为左卫大将军,程知节为右武卫大将军,尉迟敬德为右武候大将军。
又以高士廉为侍中,房玄龄为中书令,萧瑀为左仆射,长孙无忌为吏部尚书,杜如晦为兵部尚书,封德彝为右仆射,杜淹为御史大夫,其余秦府功臣拜将封侯各有差。
太子建成、齐王元吉余党散在民间,虽经赦令,犹不自安,有争告捕邀赏者。谏议大夫王珪启太子,下令:六月四日以前事连东宫及齐王,十七日以前连李瑗者,不得相告,违者反坐。
七月十六日,遣魏征宣慰山东,许以便宜行事。征至磁州(今河北磁县),释前太子千牛李志安、齐王护军李思行等,众心乃安。
八月,突厥、吐谷浑相继遣使请和。
初八,皇上下诏传位于太子。太子固辞,不许。
初九,太宗即皇帝位于东宫显德殿,大赦天下:关内及蒲、芮、虞、泰、陕、鼎六州免二年租调,其余给复一年。
诏出宫女,各归亲戚,任其所适。
皇后长孙氏立。后性俭约,好读书,虽处中宫,不预政事。
突厥颉利、突利合兵十余万犯泾州,进至渭水便桥北。太宗亲率六骑至渭水,隔河责颉利负约,突厥大惊,下马罗拜。俄而唐大军至,旌甲蔽野。颉利惧,请和。太宗即日还宫,次日与颉利斩白马盟于便桥,突厥引兵退。
萧瑀问其故,太宗曰:“突厥之众虽多而不整,君臣惟贿是求。若乘其请和而袭之,势如拉朽。然朕即位日浅,国家未安,百姓未富,姑卷甲韬戈,啖以金帛,使彼志骄惰,不复设备,然后一举可灭。将欲取之,必固与之,此之谓也。”
史臣司马光论曰:立嫡以长,礼之正也。然高祖得天下,皆太宗之功;建成庸劣而居嫡长,地嫌势逼,必不相容。使高祖有文王之明,建成有泰伯之贤,太宗有子臧之节,则乱何由生?既不能然,太宗为群下所迫,遂至喋血禁门,推刃同气,贻讥千古,惜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