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废墟的阴影里,时间仿佛被粘稠的黑暗和无声的对峙拉长了。阿檐紧握着那三样来自不同世界的小物件——温热的石子、冰冷的香灰、搏动的纽扣,它们像三根脆弱的锚链,将他从被彻底吞噬的边缘暂时固定住。老钟头留下的那盘无声棋局带来的宁静感,如同油灯熄灭后残留在视网膜上的光斑,仍在缓慢地发挥着效力,让他得以在“巡天御史”的冰冷注视和“朽翁”的腐朽喘息之间,维持着一丝微弱的平衡。
但这种平衡是暂时的,如同在深渊上走钢丝。
傍晚时分,天色毫无征兆地阴沉下来。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工厂的烟囱和废弃的屋顶,空气变得闷热而潮湿,带着一股浓重的土腥味。要下雨了。对于津港城来说,夏日的雷阵雨是常客,但今天的雨意,却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压抑。
最先察觉到变化的是癸七。一直如同枯树化石般静止的他,帽檐下那两点星芒的闪烁频率微微加快了一丝,仿佛精密的仪器探测到了大气中某种能量参数的异常波动。他抬起头,望向被乌云笼罩的天空,深蓝色的制服在渐起的风中纹丝不动。
很快,豆大的雨点开始砸落下来,起初稀疏,敲打在祠堂残破的瓦片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随即迅速变得密集,最终连成一片哗哗的雨幕。雨水顺着没有屋顶的破洞灌入祠堂,在地上汇成浑浊的水流。阿檐所在的牢笼悬浮在半空,暂时避免了被淋透的窘境,但冰冷的水汽和土腥味依旧无孔不入。
夜色在暴雨中提前降临。整个世界仿佛被浸泡在灰暗的水箱里,视线所及,只有被雨水模糊的轮廓和远处车间窗户里透出的、扭曲摇曳的灯光。
在这片喧嚣的雨声中,阿檐感到手背上传来一阵熟悉的刺痛。
是墨仙。
那方端砚的器灵,自从他被癸七羁押后,就一直沉寂着,仿佛耗尽了力量,或是慑于星界执法者的威压而选择了蛰伏。但此刻,那早已干涸、渗入他皮肤纹理的陈年墨迹,却如同被雨水激活的电路,开始散发出灼热感。这刺痛并非漫无目的的警告,而是带着一种明确的、越来越强烈的指向性。
阿檐心中一动。他闭上眼,不再试图对抗外界的压力,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细细感受那刺痛的来源和趋向。墨迹的灼热,像一根被烧红的针,在他灵性感知的“地图”上,划出一道清晰的轨迹。这轨迹绕开了祠堂的主体,避开了癸七所在的位置,最终,死死地钉在了祠堂外院墙边那棵半枯的老槐树上!
更确切地说,是钉在了那棵槐树根系所在的土壤深处!
刺痛感在他将意识聚焦于那片区域时,达到了顶峰,几乎让他忍不住要痛呼出声。仿佛墨仙在用它最后的力量,拼命地呐喊:“看那里!挖开那里!”
就在这时,几滴冰冷的雨水,穿过牢笼钢筋的缝隙,恰好滴落在他手背灼热的墨迹上。
“滋——!”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声响,如同水滴落在烧红的铁板上。那几滴雨水瞬间化作一缕极细的、带着淡淡墨臭的白烟,蒸发了。
这异象让阿檐心头剧震。墨仙的反应从未如此激烈过!这棵被灰色脉络标记的枯树之下,到底埋藏着什么?是“朽翁”的核心?是灰色污染的源头?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雨水继续哗啦啦地下着,冲刷着废墟的尘埃,也冲刷着那棵枯树上几簇散发着不祥灰白荧光的新芽。雨水流过荧光,仿佛给那死寂的光晕蒙上了一层流动的、冰冷的外衣。
阿檐挣扎着挪到牢笼边缘,尽可能靠近槐树的方向。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带来刺骨的寒意。他死死盯着那片在雨水中变得泥泞的土地,试图看穿黑暗和泥土的遮蔽。
墨仙的刺痛如同永不熄灭的烙印,持续灼烧着他的神经,无声地催促着。
他必须下去。必须挖开那里。
可是,如何挣脱这星律符文禁锢的牢笼?如何避开近在咫尺的癸七?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紧握的左手。手心里,铜铃儿给的那颗带着“眼睛”纹路的石子,不知何时,竟然也变得有些温热起来。是因为一直紧握的缘故,还是……它也感应到了什么?
雨越下越大,雷声在远方的云层中沉闷地滚动。祠堂内外,明暗交错,水汽氤氲。冰冷的秩序、腐朽的地只、神秘的指引、孩童的赠予……所有线索,似乎都在这暴雨之夜,指向了同一个焦点。
阿檐抬起头,目光穿透雨幕,再次望向那棵在夜色中如同鬼魅般摇曳的枯树。
树下,到底有什么在等待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