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同浓稠的墨汁,包裹着一切。动力机房方向传来的爆炸余波仍在空气中震颤,焦糊味混合着电缆烧毁的刺鼻气味,钻进鼻腔。癸七手中那柄由绝对秩序构成的,在突如其来的断电和混乱中剧烈地闪烁、扭曲,如同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但它并未消散。那冰冷刺目的白光,反而在适应了黑暗后,显得更加咄咄逼人,像一只在暴风雨中死死抓住礁石的、没有瞳孔的眼睛。
癸七的身影在光刃映照下,拉出一道僵硬而锐利的影子。他似乎在重新校准,那股要将整片区域从命运之网上的可怕力量,正在重新凝聚。传送带下方传来的、有规律的敲击声(嗒...嗒...嗒...)并未停止,反而变得更加清晰、急促,像是一种无声的催促,敲打在阿檐紧绷的神经上。
逃?往哪里逃?冲出车间,外面是癸七可能早已布下的隔离结界。留在这里,只能是等待被的结局。绝望像冰冷的铁箍,勒紧了阿檐的喉咙。他背靠着冰冷的纺纱机外壳,粗糙的金属硌着他的脊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右手手背上那几点早已干涸、几乎与皮肤颜色融为一体的陈旧墨迹——那是常年修补古籍时,被墨仙不小心溅上留下的印记,平日毫无感觉。
就在癸七似乎完成了重新锁定,那柄光刃的光芒再次稳定下来,即将挥出的前一个心跳的间隙——
一阵极其尖锐、灼热的刺痛,毫无征兆地从阿檐手背那几点墨迹的位置猛地炸开!
那感觉并非来自体表,而是像有几根烧红的钢针,顺着墨迹早已与皮肉长在一起的细微纹路,狠狠地扎进了他的骨头里,甚至更深,直刺入他那点残存的星辉本源。这痛楚如此剧烈,远超之前星光镣铐的束缚,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最后的疯狂预警。
阿檐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痛哼,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就要将手抽回。
也就在他因剧痛而动作、打破自身竭力维持的静止状态的这一刹那——
他眼前猛地闪过一幅极其短暂、却无比清晰的画面:不再是这黑暗的车间,而是一片荒草丛生的河滩,一块半埋于泥土中的、残破的青黑色石碑。石碑表面布满风雨侵蚀的痕迹,但隐约可见一个模糊的、带着慈祥又悲悯表情的老人面孔雕刻,石碑脚下,似乎还残留着几炷早已熄灭的香棍。一股极其微弱的、混合着香火味、潮湿泥土和河腥气的古老气息,仿佛穿透时空,拂过他的鼻尖。
是那块土地爷的界碑!被他用掺了墨仙墨汁的清水擦拭过的那块!
这幻象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便如同被风吹散的烟尘,消失无踪。手背上的灼痛感也潮水般退去,只剩下一种火辣辣的余悸。但那个短暂的瞬间,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阿檐脑海中的混沌。
墨仙不是在攻击他,而是在用最后一点灵性力量,燃烧自身,传递一个拼死的警告!那块被短暂的土地爷石碑,其残留的意念,与地底正在痛苦悲鸣的,同源!
癸七的秩序之刃,要切割的不是简单的污染,而是这片土地古老意识本身与现世最后的连接!这种粗暴的,会引发何种灾难性的连锁反应?彻底激怒?还是导致某种更根本的、维系此地存在的崩坏?
阿檐那因抽手而微微晃动的手臂,以及那声压抑的痛哼,在这片被癸七力量极力维持的、近乎绝对静默的手术区里,成了一个微不足道、却无法被忽略的。
就像最高精度的天平上,落下了一粒看不见的尘埃。
癸七那即将挥下的手臂,出现了极其细微、几乎无法用肉眼察觉的凝滞。他手腕上那台仪器,屏幕边缘瞬间闪过一串红色的、代表外部扰动的符文,虽然主程序仍在运行,但那绝对完美的执行时机,出现了一丝可以忽略不计、却真实存在的......裂缝。
他隐藏在帽檐阴影下的,第一次带着一丝类似程序遇到不可解析干扰时的短暂,扫过了阿檐藏身的黑暗角落。那柄光刃的光芒,也随之产生了一次微弱的、频率极快的抖动。
就是现在!
阿檐脑中一片空白,求生的本能压过了一切思考。他不再试图理解那敲击声的含义,不再权衡利弊,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癸七和那柄光刃相反的方向,也是敲击声传来的方向——那排静止的传送带下方,猛地扑了过去!
身体撞开空气中悬浮的棉絮和灰尘,带起微弱的气流。他像一只受惊的虫子,手脚并用地钻进了传送带下方那片更深的、充满机油和金属锈蚀气味的黑暗之中。
几乎在他身影没入黑暗的同时,癸七手中的光刃,带着一丝被干扰后的、不易察觉的戾气,无声地挥下。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仿佛空间本身被划开的、令人牙酸的撕裂声。光刃划过之处,空气出现了一道清晰的、久久无法弥合的黑色裂痕,裂痕边缘闪烁着不稳定的白光。裂痕所过之处的机器设备,表面瞬间蒙上了一层灰白色的、毫无生气的,仿佛在瞬间经历了千年的风化。
但这一击,因为那微小的干扰,慢了半拍,偏了毫厘。
阿檐蜷缩在传送带下的阴影里,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能感觉到头顶上方那令人灵魂战栗的秩序之力扫过的余波。他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黑暗中,那规律的敲击声,就在他耳边极近的地方,再次响起。
嗒...嗒...嗒...
这一次,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催促?还是指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