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穿着陈旧工装的、面容平静的男人,用食指轻点自己太阳穴的动作,如同一枚冰冷的钉子,深深楔入了阿檐混乱的意识深处。那不是威胁,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精准的、冷酷的诊断,仿佛在说:“我知道你这里出了问题。” 然后,他就像一个幽灵,消失在了小巷尽头的阴影里。
阿檐蜷缩在冰冷的砖墙下,剧烈地喘息着。他的脑袋里仿佛有一台失控的缝纫机在疯狂运转,针头不断刺穿他的神经。而比这物理的剧痛更加可怕的,是那种被凭空抽走了某种感知根基的巨大空洞感。
他失去了对“靛蓝色”的记忆。
不是看不见。他的眼睛依然能分辨出那种颜色。但他再也无法在脑海里唤起它的准确模样,无法将它与任何情感或记忆联系起来。当他试图回想书店里那本《海国图志》封面的蓝色时,那里只有一片冰冷的、概念性的空白。仿佛有人用一块橡皮,将他脑中对应这种颜色的所有神经连接彻底擦除了。
等价交换。他支付了远超想象的代价。
他挣扎着站起身,扶着粗糙的砖墙,一步一步踉跄地朝着书店的方向挪动。世界在他眼中仿佛缺失了一小块,变得更加不稳定,更加令人不安。
而他并未察觉到,他刚才那次疯狂的、粗暴的窃取与捻合,如同一颗投入看似平静水面的石子。石子本身迅速沉没,但它所激起的涟漪,却开始以一种诡异的、不可预测的方式,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涟漪荡到了铁丝网另一边,那片工人休息区。
三个刚换班下来的、浑身沾满棉絮的年轻工人,正坐在一条石凳上抽烟。其中一个,就是刚才被阿檐窃取了对“下班后一杯酒”的期盼的那人。
突然,那个年轻人猛地掐灭了手里的烟头,脸上露出一种极其强烈的、毫无来由的兴奋红光。
“喂!哥几个!”他声音有些发颤,“今天这感觉不对!老子感觉今天运气贼他娘的好!走!门口那家福利彩票站,搞一张!肯定能中!”
他的两个同伴愣了一下,随即也仿佛被这种莫名的狂热情绪感染了。
“操!去就去!中午吃肉包子吃出个硬币,老子也觉得今天有戏!” 另一个人拍板而起。
三人勾肩搭背,带着一种与他们疲惫面容极不相符的、近乎亢奋的步伐,冲出了厂门。
半小时后。厂门外不远处,那家门面狭窄、门口挂着红色“福”字灯笼的福利彩票站里,传出一声近乎癫狂的欢呼!
他们三人凑钱买的一张机选彩票,竟然真的中了!不是头奖,但是一笔足够他们三人每人分到大半个月工资的奖金!
巨大的、意外的狂喜,如同酒精一样冲昏了他们的头脑。他们拿着那张薄薄的纸片,在街上又跳又叫,引来周围路人诧异的目光。
这份强烈的、扭曲的“幸运”,并非源自他们自身命运丝线的自然闪光。而是被一股外来的、狂暴的力量强行“注入”的结果。像一针过量的兴奋剂。
另一道涟漪,则荡到了一间轰鸣的厂房内部。
一个四十多岁的、脸色黝黑的车间小组长,正背着手,在一排排高速运转的织机间巡视。他就是刚才被阿檐窃取了对“周末陪孩子去公园”的微弱盼头的那人。
突然,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强烈的心慌意乱。
也说不上是哪里不舒服。就是心里头发慌,眼皮也跳得厉害。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他停下脚步,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试图驱散这种莫名的焦虑感。
就在这时,他眼角余光瞥见,前方一台织机的指示灯,似乎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一种强烈的直觉(或许是被放大的焦虑感所带来的错觉)促使他快步上前,也顾不上什么操作规程了,伸手就想去按那台织机的紧急停止按钮。
他的手指刚刚触碰到那个红色的、微微凸起的按钮——
啪!
一声并不算大的、类似保险丝烧断的脆响,从织机内部传来。
那台正在高速运转的庞大机器,发出一声沉重的、仿佛叹息般的嗡鸣,然后猛地停顿了下来。所有的指示灯瞬间熄灭。
整个工序流程被打断了。虽然很快就有维修工跑来检修,但这一停一启,至少耽误了十几分钟的生产时间,也浪费了不少原料。
小组长呆呆地看着那台突然趴窝的机器,额头上渗出冷汗。他也说不清自己刚才为什么会那么冲动地去按急停。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他背后推了他一把。
他不会知道,他那份被窃走的、对家庭温情的微小期盼,在被强行捻合又炸开后,其混乱的余波,竟转化成了一种预示不详的焦虑感,并通过他的手指,传导给了那台冰冷的机器。
这些发生在不同角落的、看似偶然的小事件——一笔意外之财,一次莫名的停机——如同几颗微小的、偏离了轨道的石子,落入了城市命运之网那片巨大的、正在被灰色缓慢侵蚀的区域。
它们引发的波动极其细微,对于整张巨网来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对于某些一直在密切关注着这张网的微妙平衡的存在来说——
这几丝突然出现的、不合常规的、短暂而尖锐的紊乱,如同在一片低沉持续的灰色背景噪音中,突然插入了几声刺耳的、跑调的音符。
格外的清晰。
格外的……引人注目。
阿檐对此一无所知。
他终于踉踉跄跄地回到了 “翰渊阁” 。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书店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旧纸、墨锭和淡淡霉味的气息,如同一剂微弱的镇静剂,稍稍安抚了他剧烈跳动的神经。
他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额头上的冷汗已经干涸,留下黏腻的不适感。头痛依旧持续,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低强度地震。
他抬起颤抖的手,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
失败了。代价惨重,却一无所获。除了……除了那个神秘工人的出现,和那个令人费解的手势。
就在他被巨大的疲惫与绝望淹没时——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水滴落下的声音,从书店深处传来。
阿檐猛地抬起头。
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那张放着端砚的书案。
他挣扎着爬起身,摸索着穿过昏暗的、堆满书架的过道,来到书案前。
桌上,那方深紫色的端砚,依旧死寂。砚中的墨汁凝固如黑冰。
但在砚台旁边,那张老旧的、沾染了点点墨渍和糨糊痕迹的羊毛毡垫上——
正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渗出一小滩浓稠的、漆黑的液体。
那液体并非墨水。它看起来更像是……石油?或者某种生物的血液?它漆黑得毫无光泽,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
它无声地在羊毛毡上蔓延,散发出一股极其微弱的、却让阿檐头皮发麻的气息——
一股混合了极致的疲惫、无边的沉寂、以及一种仿佛来自地底最深处的冰冷寒意的气息。
这是……?
阿檐的心脏骤然缩紧。
他认得这种气息!
这分明就是那“朽翁”所散发出的、代表着“遗忘”与“终结”的本质气息的极度浓缩!
为什么它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墨仙的身边?
难道……难道自己刚才那次失败的、引发了微小紊乱的尝试,不仅引起了那个神秘工人的注意……
也同样……惊醒了地底那位沉睡的、庞大的存在?
它是在回应?还是……在发出某种警告?
那滩漆黑的、不断缓慢扩大的液体,如同一只冰冷的、没有瞳孔的眼睛,无声地凝视着面色惨白的阿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