档案库那冰冷的、充满灰尘的空气,以及图纸上那滴意外滴落的、混合着血丝的鼻血,仿佛依旧粘附在阿檐的鼻腔深处,带来一种挥之不去的铁锈腥气和陈旧纸灰的窒息感。他带着那张沾染了血渍的、标记着“沽泽堰土地祠”基址的古老图纸,匆匆逃离了那如同巨大尘肺般的档案库,逃离了那位对秩序有着偏执渴望的管理员冰冷的目光。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关于如何使用他收集到的这些特殊“器”,以及他隐隐察觉到的、自身发生的奇异变化的答案。书店里的墨仙沉睡不醒,他无人可问。
他的脚步,再次引领着他,穿过几条狭窄的、晾衣绳纵横交错的小巷,来到了城市边缘一处即将拆迁的老居民区。这里的房屋大多已经搬空,窗户用砖头封死,墙上涂满了巨大的、白色的“拆”字,像一道道符咒。
唯一还亮着灯的,是一处低矮的、门楣上贴着褪色门神年画的平房。门口,坐着一位老婆婆。
她很老了,脸上的皱纹如同被揉皱后又试图抚平的牛皮纸,深深地镌刻着岁月的痕迹。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焦距,平静地望着前方的虚空。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印着模糊牡丹图案的深蓝色棉布罩衫,手里拄着一根光滑的、油亮的老竹杖。
她身边,放着一个矮矮的小木凳,凳子上摆着一个搪瓷托盘,托盘里放着一把小茶壶和几个缺口的白瓷茶杯。茶壶嘴里冒出极其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热气,散发出一种廉价茉莉花茶的、带着香精味的甜腻气息。
阿檐在她面前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婆婆。”他轻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老婆婆的头微微侧了一下,灰白色的瞳孔似乎朝他的方向转动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角度。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
“我想请教您一点事情。”阿檐继续说,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自己右手食指上那层洗不掉的墨茧,“关于一些……老物件。关于怎么用它们。”
老婆婆依旧沉默着,干枯的、布满老年斑的手指,轻轻搭在竹杖上。
阿檐明白了。在这座城市的某些角落,知识从不免费。它需要交换。尤其是这种触及边缘的、模糊的知识。
他沉吟了片刻。他不能直接讲述自己的经历,那太过惊世骇俗。他需要包装,需要用凡人能够理解的、蕴含着类似情感内核的故事来支付。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有一个小男孩,”他的声音压低,仿佛怕惊扰什么,“他最喜欢放风筝。他有一只用了很久的‘沙燕’,翅膀上糊的纸破了又补,补了又破。有一天,风特别大,他牵着线,跑得飞快。风筝飞得很高很高,线绷得笔直,在他手指上勒出深深的红痕。他能感觉到风筝在天上挣扎的那股力量,通过那根细细的棉线,一下一下地传递到他指尖。”
阿檐停顿了一下,他的右手食指和拇指下意识地捻动了一下,仿佛指尖真的残留着那并不存在的棉线勒痕。
“后来,”他继续说,声音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线断了。毫无征兆地。风筝一下子就没了踪影,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小男孩还保持着拽线的姿势,手里空空如也,只有指尖那道火辣辣的勒痕,还在提醒他刚才那股力量的存在。他就那么站着,抬头望着天,看了很久。心里也变得空空荡荡的,好像丢了什么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故事讲完。
瞬间,阿檐感到自己右手食指和拇指的指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却清晰可辨的麻木感。仿佛那层常年积累的墨茧和糨糊硬皮突然增厚了几分,隔绝了外界的触感。他试着用指甲掐了一下,感觉迟钝得惊人。
等价交换。他支付了关于“触觉”的一部分敏锐。
老婆婆依旧沉默着,灰白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她面前的空气,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后荡开的涟漪。
阿檐等待了几秒,然后开始讲述第二个故事。
“有一个老厨师,”他的目光投向老婆婆手边那壶冒着微弱热气的茶,“他做了一辈子的面条。他有一锅老汤,据说是从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每天续水加料,从来没有彻底熄火过。那锅汤的味道,复杂得难以形容,是他家面馆的魂。他闭着眼睛,都能靠鼻子和舌头,分辨出汤头火候的深浅,咸淡的毫厘之差。”
阿檐停顿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空气中那廉价茉莉花茶的香精甜味,似乎突然变得格外刺鼻。
“后来,一次意外,那锅老汤打翻了,一滴都没剩下。老厨师试图按照记忆重新熬制。他用最好的材料,最精确的火候。可是,无论他怎么尝试,做出来的汤,味道总是差那么一点。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不是厚了就是薄了。他的舌头,好像一夜之间就失灵了。他尝不出味道的层次了,尝不出那种微妙的、只存在于记忆里的‘魂’了。最后,他坐在灶台前,对着一锅翻滚的、在他尝来毫无区别的白水,默默地流了一夜的眼泪。”
故事结束。
立刻,阿檐感到自己的舌根处传来一阵古怪的感觉。仿佛有人用一块粗糙的湿布,狠狠地擦过了他的舌面。嘴里残留的所有味道——之前喝过的茶水的微涩、空气中灰尘的土腥、甚至他自己唾液的淡淡咸味——瞬间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空洞的麻木,如同含了一块毫无味道的木头。
他支付了“味觉”。
老婆婆搭在竹杖上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阿檐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升起的一丝寒意,开始讲述最后一个故事。
“有一个老更夫,”他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他打了一辈子更。从‘落灯关门’到‘天光大白’,他听着这座城市入睡,又听着它醒来。他不用看刻漏,心里就有一面钟。他敲梆子的声音,就是这座城市的心跳。夜深人静的时候,他能听见很远地方的狗吠,听见屋檐下冰棱融化滴落的声音,听见自己脚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回声……这些声音告诉他,一切都在有序地运转。”
他停顿了一下,远处传来一声汽车喇叭的尖锐鸣响,刺得他耳膜微微一痛。
“后来,他那面祖传的、声音特别清亮悠长的铜锣,丢了。可能是被小偷偷去当废铜卖了。他换了一面新锣,但声音怎么听都不对,又扁又哑。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掌握不好打更的时辰了。他心里的那面钟,好像也停了。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再也听不到那些细微的声音了,世界变得一片死寂。他只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盲目地走着,感觉时间像漏了底的沙子,从他身边无声地流走,他却一点都抓不住。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
第三个故事讲完。
刹那间,阿檐感到自己的双耳仿佛被浸入了冰冷的深水之中。外界的声音——远处的车声、近处的风声、甚至他自己的呼吸声——都瞬间变得极其遥远、模糊,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棉花。一种沉闷的、持续的嗡鸣声,从他的颅骨内部响起,取代了一切。
他支付了“听觉”。
寂静。
绝对的寂静,笼罩了他。
他只能看到,面前的老婆婆,缓缓地伸出了她那只枯瘦的、布满皱纹和老年斑的右手。
她没有去拿茶壶。她的手指,直接探入了旁边一个白瓷茶杯里残留的、已经冰凉的茶水中。
她用指尖蘸着那一点残余的、颜色浑浊的茶水,然后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在她面前那张老旧的、布满油污和划痕的小木桌的桌面上,开始画一个符号。
那不是任何一种阿檐认识的文字,也不是常见的图案。它由无数扭曲的、螺旋状的线条构成,中间夹杂着一些尖锐的折角和看似随机的点。它看起来极其古老,极其复杂,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不安的神秘感。
茶水在粗糙的木头桌面上迅速地渗透、蒸发,留下一道淡淡的、潮湿的痕迹。
然而,就在那符号最后一笔完成的瞬间——
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原本应该迅速消失的茶水痕迹,竟然没有立刻干掉!它仿佛被某种力量固定住了,微微地闪烁着一种极其黯淡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微光,持续了大约两三秒的时间。
然后,微光散去。
茶水彻底蒸发了。
但那个扭曲的符号,却仿佛被烙铁烫过一般,留下了一个极其清晰的、略微凹陷的淡黄色印痕,深深地印入了桌面的木纹之中!
仿佛它从来就属于那里。
老婆婆收回了手,重新握紧了竹杖,灰白色的眼睛依旧平静地望着前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檐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个仿佛凭空出现的烙印。
在他此刻一片死寂的听觉世界里,在他麻木的指尖和舌头的衬托下,这个符号,显得格外的刺眼,格外的……沉重。
它是答案?还是一个更大的问题?
它到底代表什么?
而支付了三种感官的敏锐,换来的这个东西……又将会引领他走向何方?
无声的疑问,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