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那个来自“津港现代纺织厂 - 行政办”的来电名称,像一块冰冷的铁牌,撞入了阿檐的视线,与砚中那彻底死寂的墨汁、以及脑海中墨仙那绝望的“逃”字,剧烈地碰撞在一起,发出无声的轰鸣。他指尖那道细微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那股铁锈般的腥甜感,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到耳边。
“喂?”他的声音沙哑得出乎自己意料。
“您好,请问是‘翰渊阁’书店的严先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语调标准、吐字清晰,带着一种职业化的、毫无波澜的甜美,像是录音机里播放出来的。背景音极其干净,没有任何杂音,仿佛身处一个绝对隔音的房间。
“是我。”阿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严先生,您好。这里是津港现代纺织厂行政办公室。”女人的声音平稳地继续,“诚挚地通知您,我厂将于明日上午九点整,举行盛大的竣工投产开幕仪式。诚挚邀请您拨冗莅临。”
阿檐沉默着。邀请他?一个门可罗雀的旧书店的看守人?这不合常理。他几乎能闻到电话那端传来的、混合着崭新打印纸和某种工业清洁剂的冰冷气味。
“我……”他艰难地开口,试图婉拒,“……恐怕不太方便……”
“严先生,”女人的声音打断了他,语调依旧甜美,却陡然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硬度,像包裹着天鹅绒的钢针,“我们了解到,您的书店……似乎存有一些关于本地老河道、旧城改造前地貌的珍贵历史资料。厂领导非常重视企业的文化传承,希望能借此机会,与您交流一下,或许……还能合作进行一些文化挖掘项目。”
阿檐的后背感到一阵寒意。他们知道?他们怎么会知道?这绝非普通的客套邀请。
“只是些……没什么用的旧纸……”他含糊地应对。
“每一段历史,都值得被铭记,严先生。”女人的声音重新变得柔和,却更令人不安,“开幕仪式意义重大,届时市里、区里的领导都会到场。希望您务必赏光。地址和请柬,我们已经派人给您送过去了,应该……很快就到。”
啪嗒。
电话挂断了。没有再见,没有寒暄。干脆利落得近乎粗暴。
阿檐缓缓放下手机,掌心冰凉,沁出一层冷汗。他走到书店临街的菱形格子窗前,撩开积着灰的暗红色绒布窗帘的一角,向外望去。
夜色深沉。对面杂货铺的卷帘门早已拉下,门上喷绘的“烟酒饮料”字样在昏暗的路灯下模糊不清。街面空无一人。
“叮铃——”
书店门楣上那串刚刚经历了无声狂舞的辟邪铜铃,此刻却突然、正常地响了一下,声音干涩而微弱。
阿檐猛地转头看向门口。
没有人敲门。门缝下,也没有出现预料中的请柬。
但就在铜铃声响起的同一瞬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纯粹的冰冷,并非来自地底,也非来自四周的空气,而是自上而下,如同一道绝对零度的、无限细的激光,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贯穿了书店的屋顶,穿透了他的天灵盖,直接刺入了他的意识最深处!
他的身体瞬间僵直,瞳孔急剧收缩。耳边没有声音,脑海中却轰然炸开一段信息。那不是语言,而是一种高度压缩的、不容误解的意念脉冲,冰冷、锐利、毫无情感,如同星舰发出的指令码:
“僭越者。”
“禁触地钉。”
“静待裁决。”
每一个“词”都像一枚冰锥,凿刻进他的神经。没有警告,没有质问,只有宣判。巡天御史。它甚至不屑于亲自现身,只是投送来一段绝对冰冷的最终通牒。
在这非人的意念的冲击下,阿檐踉跄着后退,脊背重重撞在坚硬的书架上,震落几本薄薄的旧册子,散落在地,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他艰难地抬起头,透过窗帘的缝隙,绝望地望向窗外的夜空。
漆黑的天幕上,繁星模糊地闪烁着。就在那冰冷意念降临的同一刹那,东南方向,一颗原本明亮的、他无比熟悉的星辰——那是他昔日在星网上时常巡经的一个坐标点——其光芒,极其短暂地、极其突兀地黯淡了一下。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大的手,随意地在那片星域前挥过,遮挡了片刻的星光。又或者,是那颗星本身,主动地、冷漠地闭上了“眼睛”。
那不是云遮,不是天象变化。那是一种明确的、冰冷的撇清。一种划清界限的沉默。
师门……彻底抛弃了他。
他不再是犯错的学徒,而是待决的僭越者。一个触碰了禁忌、惊动了地底、并引来了巡天御史直接注目的麻烦。他们不会帮助他,只会静待那冰冷的裁决降临,或许……还会协助清扫?
绝望,如同冰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背靠着冰冷的书架,缓缓滑坐到积满灰尘的木头地板上。旁边,是那几本散落的旧书。一本翻开的册子上,粗糙的木板印刷图案,画的是一尊古老的、面目模糊的地只,正安静地沉睡在山脉之下。
墨仙让他“逃”。巡天御史令他“静待裁决”。而那座工厂,正张开巨口,等待着明日吞噬整座城市的生机。
他无处可逃,也无路可进。
就在这一片冰冷的死寂与绝望中,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了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上。
食指指尖,那道自己划出的细小伤口,依旧在渗出一丝极其微小的、鲜红的血珠。
血珠颤巍巍地凝聚在布满墨茧和糨糊硬皮的指腹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却异常醒目的光亮。
………
…………
……………
裁决到来之前,他,还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