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铃儿那破碎惊恐的歌谣,如同不祥的谶语,在阿檐脑中反复回响,与音像店里传来的、冰冷宣告着开幕仪式的女声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倒计时。他不能再等了。那个“无影巷”的传闻,他曾听墨仙在絮叨中含糊提过,此刻与铜铃儿歌谣中“钉子歪了斜了”的暗示,以及那些遍布全城的白色粉笔记号,隐隐指向了同一个地方——一个可能离那根“歪斜的钉子”极近的、被严重渗透的节点。
子夜刚过,津港城陷入一种粘稠的沉寂。没有月亮,只有稀薄的、被城市光晕染成橘黄色的云层低垂着。阿檐裹紧外套,避开稀落的路灯光晕,像一道影子般穿行在迷宫般的窄巷里。空气潮湿冰冷,带着一股铁锈和腐烂菜叶混合的夜露气味。
无影巷并非真名,只是老城区深处一条早已被大多数人遗忘的死胡同。它夹在两排早已无人居住的、山墙倾斜的旧式砖木小楼之间,巷口堆满了废弃的鸡笼和破旧的搪瓷痰盂,散发着一股陈年污垢的酸臭。巷子极窄,仅容一人通过,地面是坑洼不平的碎青石板,缝隙里长着黑绿色的、滑腻的苔藓。
阿檐在巷口停下,深吸一口气,将卖灯人那罐所剩无几的油脂小心地揣在内袋,然后一步踏入了巷子的阴影中。
瞬间,一种物理性的压抑感扑面而来。并非声音或气味,而是一种……光线的异常。
巷子并非完全黑暗。远处一盏高压钠灯的余光勉强渗入,投下昏黄的光线。但这里的阴影,不对劲。
它们太浓稠了,像泼洒在地上的、尚未凝固的沥青。而且,它们在蠕动。
墙角堆放的破藤椅的影子,不再安静地贴合本体,而是像一团粘稠的、缓慢沸腾的黑色液体,边缘不断冒出细微的气泡,又破裂开。地面上石板缝隙的阴影,不再是一条条简单的黑线,而像是一条条活着的、正在挣扎的黑色蚯蚓,缓缓地扭动、伸缩。
更让阿檐头皮发麻的是他自己。
他低头看去。
他被远处灯光投射在石板路上的影子,被拉得异常狭长,扭曲得不成人形。这影子的边缘不再清晰,而是模糊的、毛茸茸的,仿佛长出了无数细微的、不断试图向外探出的黑色触须。这些“触须”摇曳着,挣扎着,仿佛拼命想要脱离他的脚踝,钻入地下。
与此同时,一股熟悉的、沉重而规律的嗡鸣声,不再需要刻意感知,便无比清晰地从脚下传来,通过鞋底直接敲击着他的骨骼。那声音比在任何其他地方都更响亮、更贴近,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淤塞感和烦躁感,仿佛就隔着一层薄薄的地壳,其下便是那庞大存在的痛苦核心。
这里,是灰色能量渗出最严重的区域之一!
阿檐强忍着眩晕和恶心,以及那种影子要被撕扯下去的诡异错觉,一步步向巷子深处挪去。他的脚步异常沉重,仿佛踩在粘稠的糖浆里。每走一步,脚下影子的“触须”就剧烈扭动一下。
巷子两侧斑驳的砖墙上,他用眼角余光扫视,果然看到了更多、更密集的白色粉笔记号。那些圆圈加点带漩涡的符号,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一个个冰冷的、注视着的独眼。
终于,他走到了巷底。这里是一面高大的、用青砖和卵石混合砌成的老墙,墙皮大面积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糯米灰浆。墙上残留着半张褪色的、文革时期的红色标语残迹,字迹模糊难辨。墙根下堆着一些腐烂的竹筐和碎瓦砾。
嗡鸣声在这里达到了顶峰,震得他牙齿都在微微打颤。
就在那面老墙投下的、最浓黑的一片阴影里,阿檐看到了它。
一个模糊的、佝偻着的人形轮廓。
它背对着巷口,蹲在墙角,身体完全融入了那片绝对的黑暗里,只有一个大致的、不断微微晃动的轮廓。它似乎正低着头,专注于手中的动作。
一阵极其细微的、硬物刮擦粗糙墙面的“嗞……嗞……”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阿檐屏住呼吸,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是那个标记者?!
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向前挪动,试图看得更清楚。
那身影似乎毫无察觉,依旧专注地刮擦着。随着距离拉近,阿檐看到,它那只模糊的手似乎在用一块白色的、条状的东西,在墙面上涂抹着。每涂抹一下,墙上就留下一个淡淡的、熟悉的白色漩涡符号的痕迹——但很快,那痕迹似乎就被墙壁本身吸收了,变得更浅,仿佛不是画上去,而是烙印上去的。
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极其微弱的、但阿檐绝不会认错的气味——一种甜腻中带着腐朽的、类似陈年棺木和干枯的特殊香料混合的气味。与他手背上那正在褪色的墨仙烙印,以及卖灯人铺子里的气息,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沉寂。
就在阿檐距离那身影不足十步,几乎能看清它肩膀上破旧衣物的纹理时——
那身影的动作突然停止。
它并没有像阿檐预想的那样惊慌地消失或转身攻击。
它只是……静止了。
然后,在阿檐惊骇的注视下,那个模糊的、佝偻的轮廓,开始以一种极其诡异的方式解体。
它不是消散,也不是隐身。它像是融化了,或者更确切地说,像是被那面老墙吸收了。
它的边缘变得模糊,流淌开来,如同滴入粗糙海绵的浓墨,迅速地、无声无息地“渗”进了斑驳的、布满缝隙的砖墙之中!
不到一次心跳的时间,整个身影就彻底消失在了墙壁的阴影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原地,只留下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以及墙上一个尚未完全被吸收的、崭新的白色漩涡符号,正对着阿檐,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嘲讽般的荧光。
巷子里,只剩下那持续不断的、令人发狂的地底嗡鸣,以及阿檐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他僵立在原地,冷汗浸透了后背。
那是什么东西?不是人,也不是普通的精怪……
它留下的那个符号,比之前看到的任何一个都更加清晰、完整,仿佛蕴含着更强的“静默”力量。
阿檐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面吞噬了神秘身影的老墙上。
就在那新画的符号旁边,墙壁上一道深深的、蜿蜒的裂缝深处,他似乎看到了一点极其微弱的、一闪即逝的白色反光。
像是什么东西……被藏在了墙的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