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天御史那冰冷、绝对的注视所带来的寒意,如同冻入骨髓的冰针,久久盘踞在阿檐的感知深处。他几乎是逃回了翰渊阁,那扇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声,将外面湿冷的雨夜隔绝开来,却并未带来丝毫安全感。
书店内死寂无声。空气凝滞,弥漫着陈年纸张、干涸墨汁和雨水泥土腥气混合的沉闷味道。地板上那道裂缝依旧张着黑口,渗出的寒意与外面的冷雨里应外合。墨仙沉睡的砚台干涸龟裂,再无生机。
阿檐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到地上。他抬起微颤的手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下唇结痂的伤口,传来刺疼,口中那丝铁锈般的腥甜味尚未散尽。
绝对的渺小感与无力感,沉重地包裹着他。
他就这样呆坐了不知多久,直到窗外的雨声渐稀,只剩屋檐滴水单调地敲打着破搪瓷盆。
就在寂静几乎要将他压垮时,他的脚尖无意中触碰到了门缝底下塞进来的一样东西。
不是邮件,也不是寻常的广告传单。那是一张对折的、质地异常挺括光滑的硬纸卡,边缘切割工整,在门口薄灰中格外扎眼,像一片不属于此地的、过于精致的工业鳞片。
阿檐迟疑了一下,伸出两指,将它拈了起来。
纸卡触手冰凉,表面覆着光滑的涂层,在昏暗中泛着不自然的、刺眼的白色反光。他展开它。
是一份开幕邀请函。
措辞印刷得工整而热情,内容是诚挚邀请各界人士莅临“津港现代纺织厂”的开工庆典,充满了对“工业化新征程”、“纺织业现代化”的展望。落款处的厂章鲜红,旁边印着的厂址地图,恰好覆盖了盲婆水痕图上那条扭曲线条的某个关键节点。
邀请函本身,从其文字到材质,都透着一股属于这个时代的、昂扬而生硬的气息,与书店的陈腐死寂格格不入。
然而,在阿檐的感知中,这份邀请函却呈现出另一幅景象。
他眼中,这张光滑的纸片上,缠绕着数根极其纤细却明亮活跃的“命运丝线”——代表着对财富的灼热渴望、对机械效率的绝对信赖、对崭新未来的憧憬。这些本应鲜活的丝线,正被几缕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色烟气所缠绕、渗透。
那灰色并非来自纸张,而是如同具有生命的寄生菌丝,从虚无中滋生,轻轻搭在明亮的丝线上。每一次轻微的蠕动,都让那些“渴望”与“信赖”的光泽黯淡一分,变得板结一分,仿佛正在被偷换掉内在的活力,只留下一个空洞的、追求“效率”与“增长”的僵硬外壳。
这感觉……与他在地底感受到的污秽,与他看到的、缠绕在说书人记忆丝线上的灰气,同源同质。只是更加隐蔽,更加现代化。
它不是直接扼杀梦想,而是将其扭曲、异化,抽空热血与人性,只留下冰冷的目标与机械的重复。
“叮铃铃——”
柜台角落,那台老旧的木壳晶体管收音机,忽然自行发出了电流嘶嘶声,一个带着严重杂音、语调平板的女声开始播报晚间新闻简报:
“……本市重点工程,津港现代纺织厂,将于本月十五日举行竣工投产仪式……届时将有力推动地方经济发展……”
阿檐捏着那张邀请函,指尖传来纸张涂层的滑腻感。
他沉默地走到书案前,将这张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精致邀请函,随手扔在了桌面上。
邀请函旁边,正好摊放着那本光绪版《河工图说》,以及他从古籍上撕下、用来临摹盲婆所示水痕符号的衬页。
衬页是极薄且韧性好的棉韧纸,纸上那些由墨仙烙印显影、阿檐亲手描摹下来的银灰色水渍状符号,正散发着微弱的寒意。
他的目光在两者之间缓缓移动。
邀请函是崭新的、工业化的、代表着“进步”的未来。
衬页是古老的、手绘的、承载着“遗忘”的过去。
截然不同,南辕北辙。
但,在阿檐的感知中,两者所散发出的那种“灰色”的质感,却惊人地相似。
一种是地脉被遗忘、被填塞后产生的腐朽与愤怒。
另一种是对崭新未来的渴望被悄然污染、被偷换概念后产生的冰冷与空洞。
它们仿佛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是同一股力量在不同时代的两种表现形态。都在将鲜活的东西,推向一种死寂的“静”。
阿檐缓缓伸出手指,先触碰了一下衬页上那银灰色的水痕。指尖传来地底的阴冷与潮湿,是桥墩下那股窒息感的微弱回响。
接着,他的指尖移向邀请函光滑的纸面。触碰到的,是一种工业涂层的滑腻,以及其下正在发生的、更加隐秘的板结与冷却。
冰冷的绝望。冰冷的“进步”。
两种冰冷,在他的指尖交汇,激起一阵相同的战栗。
收音机里的女声还在毫无感情地重复着纺织厂开工的日期,嘶嘶的杂音仿佛某种不祥的伴奏。
阿檐猛地缩回手,目光死死盯住邀请函上那个鲜红的日期。
本月十五日。竣工投产。
那一天,当所有的机器开动,当所有人的“渴望”与“信赖”被汇聚到那个被灰色缠绕的节点时……
会发生什么?
地底那团东西,会因此得到怎样的“滋养”?
他感到一股寒意,比巡天御史的注视更加具体,更加迫在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