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0日,晴
空气里有晒过的棉布味道。
那块廉价的便利店布丁,像一个不合时宜的、散发着甜腻气息的入侵者,在红木书桌冰冷的角落待了整整一夜。
我没有碰它。
它黄色的、颤巍巍的躯体,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就像花谱无声的注视,嘲笑着我的堡垒和那代表金钱的虚张声势。
下午一点五十五分。
我坐在书房里,指尖烦躁地划过一本精装烫金的植物图谱。
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深色地板上切割出锐利的光痕。
空气里是熟悉的旧书和红木味道,却混进了一丝挥之不去的甜腻。
那来自桌角的布丁。
两点整。
门没有被敲响。
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了一下,随即又涌起一股自厌的恼怒。
走了吗?终于被昨天的我给吓退了?
还是觉得我这个雇主太难伺候,连等价的金钱都不值得了?
也好。
这本就该是这座金丝雀笼的常态。
我猛地合上图谱,发出沉闷的声响。
笃笃笃。
敲门声在下一秒响起,轻而规律。
“…进来。”
声音有些发紧。
门开了。
花谱站在门口。
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t恤,帆布包,额发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额角。
她走进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书桌角落。
那个原封未动的布丁盒子上。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极其短暂。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平静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难以分辨的情绪。
是失望?还是意料之中?
她径直走到书桌旁,拉开椅子坐下,帆布包放在脚边。
“开始吧。”
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波澜。
翻开笔记本。
“昨天最后那道题的辅助线,需要再巩固一下思路吗?”
我盯着她,喉咙发干。
那块布丁像一个无形的证人,横亘在我们之间。
她想装作没看见?
就像她装作没看见我钻桌底一样?
这种刻意的无视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人难受。
“那个……”
我的声音有点哑,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
“…布丁,你拿走。”
花谱抬起眼,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
她的眼神很专注,像是在研究一道复杂的几何题,又像是在审视我话语里每一个细微的颤音。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
“坏了?”
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这道题会了吗”。
“没有!”
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一种被误解的急躁。
“只是…我不需要!”
“哦。”
她应了一声,低下头,重新看向笔记本,笔尖在昨天的辅助线上轻轻点了点。
“那放着吧,讲题。”
又是这样!强行翻篇!
用一道该死的几何题筑起高墙!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来,烧得脸颊发烫。
凭什么她总是这样?
用沉默和讲题来掌控局面?
把我当成什么?
一个必须配合她完成“工作”的,没有情绪的机器?
“花谱!”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
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你到底想干什么?给我布丁?看着我出丑?”
“还是觉得用这种廉价的施舍就能…就能…”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
看着她抬起的、平静得冷漠的眼睛,我忽然失去了所有质问的力气。
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只剩下满腔的憋闷和无处发泄的委屈。
我颓然地跌坐回椅子上,别开脸,死死盯着窗外刺眼的阳光。
沉默在书房里膨胀,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
几秒钟后,我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
接着,是脚步声,靠近我这边。
我没有回头。
然后,我感觉到她停在了我的书桌侧面。
一个带着体温的小小方形物体被轻轻放在了我摊开的植物图谱旁边。
就在那个碍眼的布丁盒子旁边。
是那盒创可贴。
上次那盒,印着愚蠢小熊图案的。
里面只剩下最后几片了。
我愕然地转过头。
花谱就站在桌边,离我很近。
近到我能清晰地看到她t恤领口边缘被洗得有些发毛的纤维,看到她鼻尖上细小的汗珠,看到她垂下的眼睫在眼下投下的、微微颤动的阴影。
她身上那股干净的味道,混合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属于夏日的温热感,清晰地笼罩过来。
她没有看我,目光落在那盒创可贴上,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小石子投入我混乱的心湖。
“手。”
“给我看看。”
我完全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手?什么手?
我下意识地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右手。
先前在教室门口摔倒时,掌心擦破了几道口子。
虽然不深,但贴着创可贴的地方边缘有些发红,大概是出汗闷着了。
昨天在书房里,她看似专注讲题,其实一直在观察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巨大的冲击让我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
我像个被施了定身咒的木偶,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她伸出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带着一点薄茧,动作却带着一种耐心的轻柔。
她没有碰我的手,只是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了那片小熊创可贴翘起的一角。
然后一点一点地将它撕了下来。
嘶啦。
微小的剥离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创可贴下的皮肤暴露出来,几道细小的擦痕有些红肿,边缘微微发白。
空气接触到伤口,带来一丝微弱的刺痛感。
她的指尖没有离开。
她捏着那片撕下来的、带着点汗渍和药味的创可贴,目光落在我掌心那几道小小的伤痕上。
她的眼神很深,像沉静的潭水,里面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没有怜悯,没有嫌弃,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凝视。
“新的。”
她低声说,另一只手已经从那盒创可贴里熟练地抽出了一片新的。
塑料包装被她用牙齿轻轻咬开一个小口,然后撕开。
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新创可贴被取出。
她没有立刻贴上,而是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拂过我掌心伤痕周围发红的皮肤。
那触感温热、干燥,带着一种奇怪的安抚力量,瞬间驱散了空气带来的那点刺痛感。
然后,她才小心翼翼地将那片印着同样蠢呼呼的小熊图案的创可贴,对准伤口,稳稳地贴了上去。
她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胶布,在我的掌心轻轻按压了几下,确保它贴服。
没有询问,没有解释,仿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必须由她来完成的事情。
做完这一切,她才收回手。
将那片撕下的旧创可贴团在掌心,连同新创可贴的包装纸一起,塞进了自己牛仔裤的口袋里。
就仿佛处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垃圾。
“好了。”
她直起身,语气恢复了那种平淡。
“我们讲题。”
她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拉开椅子坐下,重新翻开笔记本,拿起笔。
仿佛刚才那短暂而惊心动魄的接触从未发生。
她的侧脸在斜射的光线下,好平静。
只有我。
我还僵硬地坐在原地,右手掌心贴着那片崭新的、带着消毒水气味和小熊图案的创可贴。
被她指尖按压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种滚烫的触感。
那温度顺着掌心蔓延,一路烧到脸颊,烧到耳根,甚至烧得心脏都开始不规律地乱跳。
羞耻?愤怒?抗拒?
这些惯常的情绪似乎都被那短暂而强势的触碰搅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眩晕的茫然和一种从未有过的温热酸胀感,一起堵在胸口。
金钱买来的家教时间还在继续。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几何题复杂的线条在眼前旋转。
而我的全部感官,却只凝聚在右手掌心那片小小的创可贴上。
那里,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