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被那层薄得可怜的劣质窗帘过滤后,变成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勉强驱散了房间里浓稠的粉红暧昧,却带来了另一种更真实的压抑。
花谱是被冻醒的。
后半夜,空调那带着霉味的冷风似乎开得更足了,而身后那具曾给予她短暂温暖的躯体,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被窝里残留的最后一丝暖意早已散尽,只剩下冰冷的、带着廉价香精和汗味的床单紧贴着皮肤。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在空落落的胸腔里失重般坠落了一下。
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歌爱和那个破旧的帆布包都不见了。
恐慌瞬间攫住了喉咙。
她弹坐起来,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
环顾四周,狭小的空间一览无遗,只有俗气的粉色床单和她自己凌乱的影子。
歌爱去哪了?
被发现了吗?
被抓走了吗?
无数恐怖的念头在瞬间炸开。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花谱像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回床头,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门被推开一条缝,歌爱闪身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同样破旧的白色塑料袋。
她反手关上门,动作利落。
清晨的光线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漠然的平静。
仿佛昨夜那个用身体温暖她的人只是幻觉。
“醒了?”
歌爱的嗓音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微哑,没什么情绪。
她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发出塑料摩擦的窸窣声。
“楼下买的,包子。”
花谱紧绷的神经这才稍稍松懈,但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狂跳。
她看着歌爱,看着她拉开窗帘,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被高楼切割得狭窄的天际线,城市巨大的噪音透过薄薄的玻璃涌了进来。
歌爱似乎完全没在意花谱复杂的目光。
她走到床边,拿起那个帆布包,仔细检查了一下里面东西的位置,然后背好。
“吃完出去。”
她说,语气是不容置疑的指令。
“我们找地方。”
花谱机械地拿起一个温热的包子,食不知味地咬了一口。
面皮发硬,里面的馅料油腻而寡淡,像嚼着一团冰冷的蜡。
胃里一阵翻搅,但她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她们需要体力。
走出那栋散发着陈腐甜腻气息的爱巢小屋,重新汇入清晨嘈杂的街道洪流,花谱感觉像从一个噩梦跌入了另一个更喧嚣、更冰冷的噩梦。
歌爱的目标很明确,她需要找一个能上网的地方。
……
……
……
指尖在帆布包的带子上无意识地收紧,勒得指节泛白。
一家,又一家。
……
……
约定的巷口。
花谱拖着沉重的脚步回来时,远远就看到歌爱靠在一面斑驳脱落的广告墙下。
她低着头,帆布包放在脚边,清晨离开时那种沉稳笃定的气场似乎消散了不少,周身笼罩着一层冰冷的、压抑的低气压。
夕阳的余晖给她单薄的侧影镀上了一层黯淡的金边,却驱不散那份沉郁。
花谱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歌爱的样子,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走到歌爱面前,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一天的奔波、无数次的拒绝、累积的疲惫和绝望,让她喉咙发紧,眼眶酸涩。
歌爱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花谱看到了歌爱眼中那层冰冷的、尚未完全褪去的烦躁,还有一丝被强行压抑下去的、属于“计划破产”的挫败感。
那眼神不再像深不见底的古井,而是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是汹涌的暗流。
歌爱也看到了花谱。
她原本还算整洁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盛满了疲惫、委屈和几乎要溢出来的惶恐。
那双曾在小城音乐教室里闪烁着施虐快感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茫然和无助。
不需要言语。
沉默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比巷子里的垃圾臭味更令人窒息。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在肮脏的墙面上。
……
……
夜晚即将来临,而她们,依旧无处可去。
口袋里那点支撑“一阵”的钱,在现实的冰冷壁垒前,显得如此可笑和单薄。
未来,像眼前这条被垃圾和阴影塞满的巷子,漆黑一片,看不到尽头。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