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
我的掌心是空的。
彻彻底底的空。
明明刚才…刚才还死死攥着那截冰冷又纤细的腕骨。
我能感觉到皮肤下脉搏的微弱跳动,像风中残烛。
还有…那点坚硬的、金属的棱角,硌着我的指腹。
然后她就抽走了。
那么快,那么冷,那么…决绝。
“对不起…花…”
那句话像冰锥,不是扎进耳朵,是直接捅穿了我的脑子,搅碎了里面所有的东西。
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
可落下来的瞬间,却带着千钧的重量,把我死死压垮在悬崖边那片冰冷的烂泥里。
警察的手像铁钳,把我从崖边拖回来。
他们说了什么?喊了什么?
声音嗡嗡的,隔着一层厚厚的、浑浊的玻璃。
我听不清。
世界只剩下悬崖下江水永不停歇的、空洞的咆哮。
那声音灌满了我的耳朵,淹没了所有。
他们给我披了毯子?还是什么?
有东西裹上来,很沉,带着陌生的、消毒水的味道。
我抖得厉害,牙齿磕在一起,咯咯作响,像快要散架的破机器。
可我感觉不到冷。
一点也感觉不到。
只有右手的掌心,那块皮肤,火烧火燎地烫着,又像被冰反复冻透。
那里空了。
那个人的重量,那个人的温度,那个人的…存在……
从那里被硬生生剜走了。
有人掰开我死死抠着石块的左手。
指甲…好像翻开了?
黏糊糊的,是血吧。
不疼,一点不疼。
比起心里那个巨大的、呼呼漏风的黑洞,这点皮肉的痛算什么?
有人给我擦脸,湿漉漉的布蹭过脸颊,大概是擦泥和血。
眼泪自己不停地流,无声无息,像坏了开关的水龙头。
我控制不了。
灯光。
惨白惨白的灯光。
照得人无处遁形。
我坐在一个硬邦邦的椅子上。
对面坐着穿制服的人。
他们说话很慢,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哄一个易碎的瓷娃娃。
“花谱同学,别害怕…你现在安全了…”
“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歌爱她…是怎么掉下去的?”
“是她推你的吗?还是…意外?”
“她之前是不是威胁你?控制你?”
歌爱…控制…威胁…
这些词像生锈的钝刀,一下下刮着我的神经。
喉咙发紧,像被什么堵死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眼泪还在流,无声地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他们给我看照片。
歌爱学生证上的照片。
她笑得那么干净,那么无辜。
还有…楼下绑架混混指认歌爱是主谋的笔录复印件。
上面写着歌爱的名字,旁边是“策划绑架”、“故意伤害”…
它们像一个个烧红的烙铁,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不是我…不是她…不是这样的…
我想尖叫,想撕碎这些纸。
可我动不了。
身体像是灌满了沉重的铅水,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我只能摇头,拼命地摇头,眼泪甩得到处都是。
不是这样!不是!
她最后…她最后明明…
“对不起…花…”
那个声音又在脑子里响起来。
带着那冰冷的、抽离的触感。
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里面是了然,是怜悯。
他们把我当成了被彻底摧毁的、可怜的受害者。
他们给我倒了温水,放在我面前。
我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水面,恍惚间又看到了悬崖下翻滚的黑色江水。
门开了。
涌进来的人带着熟悉又陌生的气味。
是妈妈的味道,香水和眼泪混合的味道。
还有爸爸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此刻却带着焦灼。
“花花!我的花花!”
妈妈扑过来,紧紧抱住我。
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眼泪瞬间浸透了我肩膀的衣料。
很烫。
她的拥抱那么用力,勒得我骨头都在疼。
可我还是感觉不到温暖。
我的身体像一块冰冷的木头,僵硬地承受着。
爸爸站在旁边,眼圈通红,嘴唇紧紧抿着,像在极力克制什么。
他粗糙的手按在我的头顶,很沉,带着一种无言的、沉重的安慰。
“没事了…孩子…没事了…都过去了…”
妈妈的声音破碎不堪,一遍遍重复着。
过去了?什么过去了?
歌爱掉下去…
家…
温暖的灯光,柔软的沙发,熟悉的摆设…
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看着妈妈为我忙前忙后,端来热汤,小心翼翼地想喂我。
我看着爸爸坐在对面,眼神复杂地看着我,欲言又止。
他们说话,声音轻柔。
问我饿不饿,冷不冷,要不要睡一会儿。
他们说警方调查清楚了,我是被歌爱胁迫的,是受害者,很快就能恢复正常生活了。
他们说学校那边会处理好,让我别担心,先好好休息…
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我麻木的皮肤上。
受害者?胁迫?恢复正常生活?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猛地推开妈妈递过来的汤匙,冲到卫生间,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起来。
可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灼热的胆汁烧灼着喉咙。
镜子里的那张脸,惨白,浮肿,眼睛空洞得像两个窟窿,下巴上还有未擦净的泥印。
这是我吗?
妈妈追进来,拍着我的背,声音带着哭腔。
“花花…别怕…都过去了…”
“那个坏女孩…那个绑架犯…她死了!她再也不能伤害你了!”
绑架犯…
死了…
这两个词像两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太阳穴上!
眼前瞬间一黑,无数破碎的画面在脑子里炸开——
歌爱额角的伤,她嘴角的血痂,她脖颈上的淤青…
她最后望向我的、那双盛满歉意的眼睛…
还有…她主动抽离的手腕!
“不是的——!”
一声凄厉的、完全不似我声音的尖叫猛地从我喉咙里冲出来!
我抱着头,蜷缩在冰冷的瓷砖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起来。
“不是!不是她!不是绑架犯!”
“不是!她不是!她…”
她是什么?
我混乱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是我…是我拼了命也想抓住的人…
是我…宁愿一起掉下去也不愿松手的人…
她最后说…对不起…
巨大的混乱和绝望如同海啸般将我淹没。
我像个疯子一样语无伦次地嘶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妈妈吓坏了,哭着抱住我。
爸爸也冲进来,用力按住我挣扎的身体。
他们的安抚和解释,在我听来全是扭曲的噪音,是对歌爱最后的、最恶毒的污蔑!
白色的房间,更安静。
空气里有消毒水和…某种甜腻的花香?
令人作呕。
对面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
戴着眼镜,笑容很温和,声音像羽毛一样轻软。
“花谱,对吗?你可以叫我陈医生。”
“这里很安全,你可以放松一点。”
安全?哪里安全?
悬崖边不安全,警局不安全,家里也不安全。
歌爱掉下去的地方…那里安全吗?
她问了很多问题。
关于那天晚上。
关于歌爱。
关于我。
感觉?
我的感觉就是…空。
掌心是空的。
心口是空的。
世界是巨大的、轰鸣的、令人窒息的空。
偶尔,会有尖锐的碎片扎进来。
警笛的尖叫,手电筒刺眼的白光,湿滑青苔的触感。
还有…手腕从掌心滑脱时,那最后一丝冰冷的、带着金属棱角的触感。
“当歌爱同学坠江的时候…你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我看着陈医生温和的脸。
她的眼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有点刺眼。
恍惚间,镜片后面的眼睛…好像变了。
变成了歌爱的眼睛。
那双在悬崖边,在强光下,最后望向我的眼睛。
带着那种浓得化不开的…歉意?
“她…说对不起…”
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轻得几乎听不见。
陈医生的笔在纸上顿了顿,镜片后的眼神似乎更专注了。
“对不起?她对你说‘对不起’?”
“嗯…”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空空的右手掌心。
我猛地攥紧了拳头!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块滚烫的皮肤里!
仿佛这样就能抓住那早已消失的触感!就能阻止那场坠落!
“是她…自己松手的…”
我抬起头,死死盯着陈医生,或者…盯着她镜片后我幻想出来的那双歌爱的眼睛。
我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执拗和…控诉?
“不是意外!是她…自己松手的!”
“她不要我了!她…丢下我了!”
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不是悲伤,是巨大的、被抛弃的愤怒和不解!
她为什么说对不起?
为什么要松手?
为什么…要留下我一个人……
陈医生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我近乎癫狂的呓语。
她只是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镜片后的目光深邃,带着一种职业性的、试图穿透我混乱外壳的审视。
警方说我是无罪的。
我是被拯救的受害者。
家人说歌爱是邪恶的绑架犯,死了是活该。
心理医生试图挖掘我“创伤”的根源。
可只有我知道。
我掌心的空,不是被拯救的解脱。
是歌爱用最惨烈的方式,留给我的、永远无法填补的罪与罚。
那句对不起,和她主动坠入的黑暗,才是真正将我判处无期徒刑的判决书。
我坐在那里,身体在温暖的诊室里。
灵魂却永远悬在了那夜冰冷刺骨的悬崖边,对着那片吞噬了她的、永恒咆哮的漆黑江水……
一遍,又一遍,徒劳地伸着空空如也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