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音仿佛就贴着他的耳廓响起。
近得令人毛骨悚然。
风间秀树动作猛地一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指尖下意识地松开。
那张写满了秘密的信纸从他指间悄然滑落,如同他此刻骤然失重的心,轻飘飘地、无声地覆在了冰冷的书桌表面。
他抿紧唇,眼底闪过一丝警惕。
没有立刻回应。
而是迅速而无声地从墙角抄起一根金属棒球棍,紧紧压在手下隐藏起来。
另一只手则缓缓抬起,猛地推开了窗户——
夜晚微凉的空气涌入。
同时映入眼帘的,是对面公寓楼几乎与他平行的窗户。
两栋楼之间的距离不远,在昏暗的光线下,他足以看清对方那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
对面窗户里透出的应该是冷白色的灯光,清晰地照亮了一个长相诡异的女人。
她长着一张异乎寻常的长脸,像马一样。
脖子上、手腕上戴满了各式各样叮当作响的、看起来颇具异域风情,甚至有点邪气的首饰。
最令人不适的是,她的脸上和裸露的手背上布满了红肿甚至流脓的疮疤。
一张口,便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近乎黢黑的牙齿。
此刻,她正用一种近乎“深情”的、专注到可怕的目光,牢牢锁定着风间秀树。
这绝不是一个正常人。
风间秀树沉默地与她对视了一秒。
强压下心底翻涌的不适感,用尽可能平静而礼貌的语气开口问道:“婆婆,您有什么事吗?”
“少年,你是新搬来的吧?”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摩擦感。
嘴巴咧得更开了,那笑容扭曲而怪异,“新家住的怎么样?下次到我家来玩吧,我会打开房门等你的~”
那语调里的暗示和黏腻感让风间秀树胃里一阵翻腾。
“............”
他沉默了片刻。
脸上最后一点礼貌性的温和也消失殆尽,只剩下纯粹的冷漠,“我不是很想和您见面呢,谢谢。”
话音刚落,他不再给对方任何回应的时间,毫不犹豫地、近乎粗暴地“砰”地一声关紧了窗户。
甚至顺手拉上了窗帘,彻底隔绝了那道令人极度不适的视线。
做完这一切,他才仿佛卸下了一层重负,轻轻吁出一口气。
修长的指尖重新拾起桌上那封承载了太多重量的信纸,利落地将它折好,严严实实地封入信封之中。
他决定,等明天见过藤井未央之后,就将这封信寄出去。
......
风间秀树仿似陷入了一场黏湿而沉重的梦境,意识在虚幻与真实的边缘沉浮。
“秀树...”
“别走...”
富江的声音在梦中响起。
不像平日那般淬着毒液的尖锐,反而裹着一层湿冷甜腻的糖衣。
如同冰冷的蛇信,若有似无地擦过他敏感的耳廓。
激起一阵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战栗。
那语调哀婉缠绵,又像是春夜里被遗弃的猫咪发出的、带着钩子的呜咽。
他仿佛能看见那双总是盛满傲慢与讥诮的眸子,此刻正雾蒙蒙地望着他,里面盛着一种能将人溺毙的、近乎纯粹的哀愁与依赖。
痴痴地,仿佛他是这无边黑暗中唯一的浮木。
“我爱你...”
“我是真的...爱你啊~”
他固执地重复着。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潮湿的水汽,几乎要贴着他的耳膜振动。
风间秀树感到一具冰凉的身体从背后无声无息地贴近。
那双曾被他牵过的手,此刻紧紧地环住他的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依赖。
修长的双腿也与他自然地交叠,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全然信任的拥抱。
“秀树,别走...”
“秀树,好可爱,好喜欢...”
“好想好想好想吃掉你...”
“呜呜呜...”
黑暗中。
所有的感官都被无限放大。
变得异常清晰,每一种触感都如同烙印。
“你会疼吗?”
那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轻轻地问。
微凉的呼吸一下下拂过他颈侧最敏感的皮肤,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
气息中混杂着一种奇异的花香与腐败气息交织的味道,甜腻又腐朽,仿佛来自墓园深处盛放的诡异花朵。
这气息仿佛有了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感官上,带来一种令人沉沦又倍感窒息的、极致暧昧与黏腻。
“不想让你疼,呜呜呜...”
身后的少年声音低哑下去,带着哽咽,却一字一句,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惊的、病态的认真,
“不要,不要像我一样痛苦...”
风间秀树在梦中彻底怔住。
心脏像是被这句突如其来的、仿佛泄露了某种真相的话语狠狠攥紧。
忘记了挣扎。
...这是怪物精心编织的谎言吗?
他试图用残存的理智去分析,想要挣脱这令人窒息的怀抱。
但身体却像被无数无形的、冰冷的锁链牢牢捆缚在床上,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做不到。
只能僵硬地、被动地承受着这令人心跳失序、脊背发凉的拥抱与耳语。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被这片冰冷的温柔与甜腻的绝望彻底吞噬、溺毙之时——
异变陡生。
他怀中的富江猛地发出一声极其痛苦、扭曲的、完全不似人声的短促嘶鸣,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从内部撕裂开来。
风间秀树惊恐地瞪大眼睛。
在他眼前,富江那张美艳绝伦、此刻却写满极致痛苦的脸庞开始剧烈地扭曲、变形,如同映照在剧烈晃动水波中的倒影,轮廓模糊又重组。
皮肤之下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拥有独立意识的活物在疯狂地蠕动、冲撞、挣扎,急切地、不顾一切地想要冲破这具美丽皮囊的束缚。
“不——不准出来!”
“你们这些...下贱的、肮脏的冒牌货!”
富江的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充满了极致到扭曲的憎恶与深入骨髓的恐慌。
他像是在与体内无形的、试图夺取他存在权的敌人进行着一场殊死搏斗。
双手猛地抬起,指甲瞬间变得锐利而漆黑,死死掐住自己的脖颈和脸颊,深深地陷进苍白的皮肉里,留下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仿佛要将那试图分离出去的“东西”硬生生按回去、撕碎。
“是我的!”
“秀树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你们这些恶心的赝品!都给我去死!!去死啊!!!”
在他的尖声咒骂和疯狂的自我撕扯中,风间秀树浑身冰凉地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与富江一般无二的身影,正挣扎着、扭曲着。
仿佛一个试图获得独立人格的恐怖存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仿佛血肉被强行剥离的撕裂声,试图从他原本的身体里硬生生地、暴力地分离出来。
那景象诡异、荒诞,充满了亵渎生命常理的非人恐怖。
两个相似的轮廓在撕扯中彼此吞噬,又试图分裂,如同地狱中最深沉的噩梦具现。
“呃啊——!”
风间秀树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胸口如同破旧风箱般剧烈起伏,额头上布满了冰冷的汗珠。
睡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地黏在皮肤上,带来一阵刺骨的寒意。
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
梦中那惨烈分裂的景象、富江怨毒疯狂的咒骂,以及那试图破体而出的“另一个”存在的扭曲身影,依旧无比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脑海深处。
带着冰冷黏腻的触感,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
梦里的那个富江...
在那样疯狂的状态下,竟然还会怕他疼。
如果不是想要说谎蛊惑他的话。
那大概...不是真的想吃掉他吧?
...可是,现实中的那个富江呢?
那个真正的、活生生的怪物,又会对他做出怎样的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