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里,空气安静得仿佛凝固。
藤井未央用眼角的余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身旁的富江。
少年那张精致得如同人偶的脸上依旧覆着一层惯有的、拒人千里的傲慢冰霜。
然而,那微微抿紧以致失了血色的唇瓣,以及那只藏在身侧、无意识地用指甲反复掐挠着掌心的手,却像无声的告密者,泄露了他此刻紧绷如弦的内心。
恶心的怪物...
原来也会因为害怕被那个人厌恶、被那个人彻底抛弃,而紧张失措到这种近乎可怜的地步吗?
一丝冰冷的、带着胜利者意味的荒谬嘲讽悄然掠过她的心湖,让她的嘴角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极淡却尖锐的弧度。
“我没事,已经...”
她对着手机开口,声线被压得虚弱,却在最关键处恰到好处地停顿了半拍,留下一个引人遐想的空白。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那道骤然投来的、几乎能刺穿她的锐利视线。
享受着这份无声的胁迫与焦灼。
一个瞬息后,她才用一种刻意放缓的、听不出任何真实情绪的语调,完成了这句宣告:“已经回到家了。”
电话那头。
风间秀树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疲惫,低哑,却奇异地依旧保有某种能抚慰人心的磁性:“那就好。”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积蓄开口的力气。
短暂的沉默让地下室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实体,沉甸甸压在每个人的胸口。
最终,他还是问出了那个名字,那个悬在所有人头顶的名字:“富江他...”
“富江”这两个字,像一把精准的螺丝刀,猛地拧紧了富江全身的神经。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连削瘦的身体都几不可察地微微前倾了些许,仿佛这样就能离那声音更近一点。
几缕墨黑的发丝垂落在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边,衬得那双同色的眸子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近乎卑微的炽热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呢?
或许是期待从风间秀树口中听到关于自己的、哪怕只是一句最寻常不过的、带着疑惑的询问,又或者仅仅是念出他名字时那一点点独特的语调。
再或者...
再或者即便是充满怒火的谩骂也好!
只要他还愿意谈论他,只要他的思绪里还有“富江”这个名字的存在,无论以何种形式,都好过那令人恐惧的、彻底的逃避与漠视。
然而,电话那头在吐出他的名字后,只传来一阵更长久的、令人心慌意乱的沉默。
风间秀树似乎将后面所有的话语都艰难地咽了回去,最终,什么也没有再说。
那被高高吊起的、脆弱的期待,在攀升至顶点的瞬间,骤然失重,狠狠摔落。
粉身碎骨。
藤井未央清晰地捕捉到了富江眼中那簇骤然迸发又瞬间熄灭的火光,那是一种希望被彻底抽空后的、冰冷的死寂。
她几乎要抑制不住从喉间溢出的冰冷嗤笑,强行抿紧的嘴唇抿成一条坚硬的、刻薄的直线。
她乐得欣赏这怪物希望落空后那副失魂落魄的可怜模样,自然紧闭双唇,绝不会替他传达出任何一个音节。
哪怕只是一个无意义的、试图引起注意的气音。
地下室里。
只剩下无声的、尖锐的讽刺在粘稠得令人窒息的空气中弥漫,发酵。
富江缓缓垂下了眼眸。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颤动的阴影,却遮掩不住那阴影之下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嗜血的暴戾与阴鸷。
他对人类的情绪感知一向敏锐得可怕,自然能清晰地“听”到藤井未央此刻内心那无声的、快意的嘲讽与冷笑。
贱人!
他在心底恶狠狠地咒骂。
翻涌的杀意如同黑色的潮水,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将眼前这个碍眼的女人撕成碎片。
可此刻,他却不得不强行收敛起所有锋利的爪牙,将自己伪装成一只无害的、只能静静等待垂怜的、被雨淋湿的小猫。
蜷缩在阴影里,连呼吸都放得轻缓而克制。
生怕电话那头敏锐的风间秀树,会透过这细微的电波,察觉到一丝一毫的异样,从而彻底切断这最后的、脆弱的联系。
“啪嗒”一声轻微的闷响。
不知电话那头发生了什么,似乎是风间秀树的手机不慎被撞落在地。
富江的指尖猛地一颤。
几乎要刺破自己掌心的皮肤。
用了极大的力气才死死克制住自己即将脱口而出的、带着惊慌的关心。
他只能死死地咬住下唇,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咽回那冰冷的、空洞的胸腔里。
......
之前和富江一同居住的那栋别墅,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回去了。
风间秀树在返程的电车上,用疲惫不堪的脑子勉强运转,给房屋中介打了个电话,匆匆定下了一间设施简单、但足够隐蔽的单人公寓,作为暂时的栖身之所。
他盘算着。
等眼下这片混乱稍稍平息,再慢慢物色,购置一栋真正属于自己、也与那段充斥着谎言与惊悸的过去彻底割裂的新家。
从车站出来后,他拖着沉重的行李箱,沿着漫长而单调的、泛着潮湿光泽的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
直到初秋微冷的风带着萧瑟的湿意刮在脸上,他才恍然惊觉——
那个与富江纠缠不休的、混乱而漫长的夏天,竟已在不知不觉中彻底过去了。
他一手举着电话,心神不宁地与电话那头的人低声交谈着,另一只手费力地拉着那个承载了他部分过往、此刻显得格外笨重的行李箱。
一时不察,肩膀猛地撞上了一个迎面而来的身影。
“啪嗒——”
握在手中的手机应声掉落在地,屏幕与潮湿的地面接触,发出一声脆响。
风间秀树愣了下,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先脱口而出:“斯米马赛!”
他定睛看去。
被撞到的是一个戴着细框眼镜、看起来颇为斯文俊秀的年轻男人。
明明是个高个子,身形也不算瘦弱,此刻却略显夸张地跌坐在地上,眼镜都歪到了一边。
对方听到这句抢先的道歉,显然也愣住了。
他抬起眼。
透过有些滑落的镜片仔细看了看风间秀树,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似乎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捉摸的情绪。
随即,他手忙脚乱地扶正眼镜,接下来的举动却完全出乎意料——
他非但没有站起来,反而猛地调整姿势,以一种极其标准的姿态,“噗通”一声跪在了冰冷的人行道上!
“斯米马赛——!!”
他深深垂下头。
额前的刘海都垂落到了镜片上,声音因为过于郑重而显得有些颤抖,开始了庄重到近乎夸张的土下座:
“真是万分抱歉!撞到了您!您没事吧?!”
“这完全是我的过失!是我没有看清路!如果您因此感到不愉快,请务必惩罚我吧!无论怎样我都会接受的!”
风间秀树:“............”
这...未免也太夸张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