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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的湿气仿佛能沁入骨髓。

公一背靠着粗糙的树干,指节捏得发白,好不容易才压下将自家蠢弟弟揍一顿的冲动。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所以,是那个富江主动约你半夜出来的?”

“对啊!”

双一像是被点燃的炮仗,立刻激动地挥舞着手臂,语速快得几乎要咬到舌头,唾沫星子混着铁锈味飞溅,“要不是为了让秀树那个不开窍的笨蛋亲眼看看,他身边到底是个什么恶心的玩意儿,双一大人才不会大半夜跑出来应付那个装模作样的家伙呢!!”

他越说越气,狠狠地将嘴里叼着的锈铁钉咬得“咯吱”作响。

仿佛那是富江的骨头,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毒液。

凭什么?

凭什么那个叫做川上富江的怪物就能在风间秀树面前装出一副纯洁无辜的受害者模样?

风间秀树明明连自己恶魔的身份都一清二楚了,却还对富江那非人的本质蒙在鼓里!

呵呵,还把他当成什么宝贝男朋友呢!!

真是蠢透了!!!

还有马戏团那次——

明明是自己拼尽全力、甚至不惜动用恶魔的力量才稳住了混乱的局面,阻止了更大的灾难。

结果倒好,所有的关注和风头全被那个不要脸的川上富江给抢走了!

那家伙居然还趁乱一把拉走风间秀树,不知道又躲到哪个角落去甜言蜜语、装可怜博同情了!!

一想到这些,双一就气得几乎要原地爆炸,胸口堵得发慌。

他焦躁地用力跺着脚,溅起细碎的水珠和泥点,弄脏了裤脚也毫不在意。

他不甘地撇着嘴。

视线死死黏在风间秀树逐渐远去、在浓重雾气中显得格外单薄踉跄的背影上,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和一丝不易分辨的担忧:

“喂!我们不追上去吗?!”

“蠢货秀树看起来都快碎掉了!我们去安慰安慰他啊!现在正是他最需要我的时候!!”

公一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弟弟的额头,力道带着警告。

“礼貌一点,叫秀树哥哥。”

他的声音低沉。

目光同样紧紧追随着远处那道几乎要被雾色吞没的身影,指尖无意识地死死蜷紧,几乎要嵌进掌心的皮肉里,留下深深的印痕。

他何尝不想立刻冲上去。

将那个被谎言伤得遍体鳞伤、连脚步都显得虚浮的人紧紧护在身后,替他挡开所有风雨与伤害。

但最终,他只是用尽了所有的自制力,强行压下了那股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冲动。

他略显沙哑的声音沉静地响起,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疲惫与克制:

“...我们跟在后面就好。”

他看得很清楚。

此刻的秀树,精神与体力都已濒临极限。

他需要的或许不是任何形式的打扰或追问,哪怕那是出于真诚的好意与安慰。

他更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

是无人注视的空间,去独自舔舐伤口,去慢慢消化那份被亲密之人欺骗、被当作玩物般戏弄后,所带来的巨大痛苦与身心俱疲。

他们能做的,就是像两道沉默的影子,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确保他能安全地、不受打扰地回到家。

...仅此而已。

......

风间秀树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回到家中,几乎是依靠本能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

屋内温暖的灯光和家常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这过于寻常的温馨却让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与格格不入,仿佛自己是从另一个冰冷绝望的世界误闯进来的孤魂。

迎面就撞见了正从客厅走出来的外婆。

老人看着他独自一人、失魂落魄的模样,脸上立刻露出了诧异与毫不掩饰的关切:“秀树啊,怎么就你一个人回来了?”

她朝风间秀树身后望了望,“富江那孩子呢?之前不是总跟你形影不离的嘛?”

她的目光随即敏锐地落在了风间秀树身上。

当看到他竟然还穿着睡衣,尤其是裤脚处沾满了已经半干的泥泞、草屑,甚至被露水浸染出深色水痕,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时,她担忧地蹙紧了眉头,声音放得更轻:“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弄成这个样子?”

风间秀树下意识地随着外婆的视线低头,瞥了一眼自己狼狈不堪的衣着。

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死死堵住。

又干又涩,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他几乎立刻就调动起最后一丝力气,编织出了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声音因为极度的疲惫和刻意压抑的情绪而异常沙哑、低沉:

“他走了。”

他顿了顿。

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他家里临时有急事,必须立刻回东京一趟,我刚刚把他送到车站。”

似乎是怕外婆继续追问细节,或者从他脸上看出更多崩溃的裂痕,他紧接着补充道,语速不自觉地加快,像是在背诵一篇仓促准备的稿子:“接到电话的时候很突然,时间很紧,我怕他赶不上车,就抄了近路从小道跑去车站送他。”

“路上太急了,没顾上换衣服,不小心摔了一下。”

这番说辞在逻辑上似乎勉强能自圆其说。

但他那微微闪烁、不敢与外婆对视的眼神,以及那无法完全掩饰的、从骨子里透出的疲惫与空洞,却为这番看似合理的解释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沉重的阴影。

风间秀树下意识地垂眸。

浓密微湿的眼睫在苍白的眼下投下一小片浅淡而脆弱的阴影。

外婆定定地看了他几秒,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似乎掠过了许多未出口的话语。

最终,她什么也没多问。

只是眼尾弯出慈祥而温暖的褶皱,声音柔和得像羽毛拂过:“快去洗个热水澡吧,秀树。”

她接受了他此刻给出的表面理由,用一种最寻常的关怀包裹住了他此刻显而易见的一切异常,温柔的说,“大半夜的出去一趟,肯定很累了吧?”

“身上都弄脏了。快去洗洗,暖和一下,外婆一会儿给你做你最爱吃糯米红豆馅和果子。”

“外婆...”

风间秀树嗫嚅了几下嘴唇,只吐出这两个字。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委屈、疲惫、以及被这份无条件温柔击中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和眼眶。

好想哭。

眼皮瞬间变得又湿又沉,滚烫的雾气不受控制地氤氲开来,视野开始模糊。

糟糕。

要忍住。

绝对不能哭出来。

不能再让外婆担心了。

他本来是可以勉强忍住的,如果外婆没有用那样温柔的语气提起他最爱吃的点心...

“外婆,我、我去洗澡了!”

他几乎是囫囵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匆忙扔下这句话。

便像逃也似的,快步冲向了浴室的方向,将自己与外婆那洞悉一切却又包容一切的温暖目光隔绝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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