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间秀树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怪异感,侧身让他进来,随即关上门,将门外凄冷的雨幕彻底隔绝。
他领着富江穿过安静的客厅,来到自己的房间。
空调已经调至暖风,温热的气流在室内静静循环,微微拂动着富江额前几缕湿透的乌黑发丝。
风间秀树从衣柜里取出一条干净柔软的毛巾,转身递过去,语气尽量维持着平稳:“给,先擦擦头发,别着凉了。”
然而,富江并没有伸手去接那条毛巾。
他猛地抬起那只冰凉得不像活人的手,一把攥住了风间秀树递毛巾的手腕。
力道很紧。
带着雨水浸透后的、玉石般的寒意,紧紧贴着皮肤,仿佛要透过血肉烙下印记。
风间秀树动作一顿,抬眼看向他。
富江借着抓住他手腕的力道微微倾身,以一种近乎仰视的、带着微妙祈求的角度望过来。
吸饱了雨水的厚重和服下摆因此沉重地垂落,发出细微而黏腻的摩擦声。
他望向风间秀树的眼睛雾蒙蒙的,氤氲着未干的水汽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近乎脆弱又偏执的情绪。
像一只皮毛被暴雨彻底淋透、在寒风里瑟瑟发抖,却依旧倔强地、死死盯着唯一可以依赖之人的野猫。
“要去洗澡吗?”
风间秀树放轻了声音,喉间不自觉地有些发紧,问道。
“要。”
富江垂下眼睫,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如同碎钻般的水珠。
他的声音轻软,带着毫不掩饰的依赖和一丝小心翼翼的、生怕被拒绝的试探,“你陪我一起...好不好?”
风间秀树沉默了片刻,偏头避开他过分直白且具有侵略性的视线。
虽然心里的疑虑和那份挥之不去的诡异感仍未消散,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乖,你自己去洗。”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且坚定,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我去帮你找身合适的衣服换上。”
富江的眉眼霎时阴沉了一瞬。
捏住他手腕的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泄露出一丝被拒绝的愠怒。
但当他再次抬起眼时,那抹阴沉已迅速消散,又恢复了那副湿漉漉的、无辜可怜的模样,甚至乖巧地、低低地应了一声:“......好。”
风间秀树暗暗松了口气,告诉他:“左边第一间就是洗浴间,里面应该有新的毛巾和浴袍。”
然而,富江顿了顿,微微蹙起好看的眉头,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惹人怜爱的迷糊:“我有点笨...现在头昏昏沉沉的,分不清哪边是左边了。”
“.........”
富江竟然会主动说自己笨?!
风间秀树心里瞬间不知是该诧异还是该惊悚,这比听到任何威胁都更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但他看着富江那张写满“纯然无助”的脸,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无奈地叹了口气:“...跟我来。”
亲自将他带到了几步之外的洗浴间门口。
直到富江慢吞吞地、半只脚踏进洗浴间,才依依不舍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那只一直紧攥着风间秀树手腕的手。
在完全松开前,他还用指尖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风间秀树的手心。
然后抬起眼,用那种撒娇般的、甜腻又依赖的口吻追问:“你会来接我的,对不对?”
明明只有几步路的距离,一墙之隔。
风间秀树看着他那双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眸子,呼吸微不可察的屏住。
最终,还是轻声应道:“......好。”
...
这太诡异了。
风间秀树靠在紧闭的浴室门外,听着里面淅淅沥沥的水声。
只觉得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脊椎骨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蔓延向四肢百骸。
富江昨晚才和他通过电话,声音虽然带着点感冒的鼻音,但语气明确,说只是在东京家里有点小不舒服,需要休息,还特意强调让他这几天电话照打,信息照发,不许间断。
可今晚这个突然出现在他外婆家门口的“富江”...
怎么会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距离东京几百公里外的深泽镇?
还穿着一身与季节、地点都格格不入的、吸饱了雨水、沉重得不像话的厚重和服?
更让他心底发毛、无法忽视的是,这个“富江”的身高明显不对劲。
前几天在车站送别时,对方还只是堪堪与自己视线齐平。
而刚才在门口,他竟然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对上那双熟悉的、却似乎更深邃了几分的眼眸。
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类该有的生长速度!
风间秀树用力咬了下自己的下唇,试图用清晰的痛感驱散脑海中荒谬的猜测,让自己保持冷静。
窗外的雨声哗哗啦啦,密集地敲打着窗户,也敲打在他本就纷乱的心上。
他猛地掏出手机。
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找到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
漫长的等待音。
每一声都像是在凌迟他的神经。
最终,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而机械的电子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呼——”
风间秀树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他颓然靠在冰凉的墙壁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窗外被厚重窗帘严密遮挡的、风雨交加的漆黑夜幕,心中一片冰凉的混乱。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为这个电话打不通而松一口气,还是该为这个“富江”的出现本身感到更深的恐惧。
......里面的,究竟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川上富江?
“秀树——”
浴室里的水声不知何时停了,富江那把独特的、甜腻中带着一丝慵懒的嗓音穿透门板传来,打断了他混乱的思绪。
“你帮我递一下浴巾好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似乎染上了一点难为情,“......这里好像只有基础的洗漱用品,没有准备浴巾和浴袍。”
“............”
风间秀树闷闷回了声“好”,压下心头的疑虑,转身回到临时收拾出来的客房,从自己的行李中翻出一条干净的浴巾。
他走回浴室门口。
打算隔着那扇只是虚掩着、开了条缝隙的门将浴巾递进去。
然而,他的手刚刚伸进去,还没来得及松开浴巾,就被一只带着温热湿意的手猛地攥住了手腕。
那力道出乎意料地大,猛地将他往里一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