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之巅。
幽冥祭坛的宏伟残骸依旧矗立,如同巨兽死后的森白骨架,沉默地诉说着那场未竟的仪式与最终的崩坏。
天空中,那道被无名者以裂穹剑强行锚定的苍穹裂缝,依旧维持着即将完全洞开那一刹那的恐怖姿态。
暗金色的边缘纹路如同凝固的血管,搏动着令人心悸的混乱低语。
裂缝内部,粘稠的暗金色“熔岩”翻涌不息,却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维持着一种极致张力下的、诡异的静止。
那股源自更高维度的、冰冷漠然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冰川,冻结了这片天地的一切生机与色彩。
无名者,就站在这被锚定的毁灭奇点之前。
他戴着那张光滑的、无面的面具,身影在裂缝散发的暗金光芒映照下,显得愈发淡薄,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扭曲的背景之中。
世界的排斥力依旧无处不在,如同亿万根无形的丝线缠绕着他,要将他这最后的“漏洞”彻底清除。
然而,他屹立着。
以裂穹剑的锚定为基石,以自身那空白的、却蕴含着最终决绝的意志为支柱,他强行钉在了这里。
他“看”着那道裂缝,那扇通往“观测者”领域、亦可能是终极答案或终极虚无的门户。
老尘的话语在空白的意识中回响——“让‘路’本身消失”。
斩断名字,剥离存在,成为漏洞……这一切,都只是前置。
真正的“祭”,现在才开始。
他不再需要去对抗什么,不再需要去改变什么,甚至不再需要去理解什么。
他需要做的,是完成最后的、也是最初的“无”。
将自身这残存的、由百世轮回记忆、情感、因果所构成的、最后的“存在”残渣,彻底地、毫无保留地……献祭出去。不是献给任何存在,而是献给“无”本身。
以此“无”,铸一剑。
一柄能够斩断“存在”与“非存在”界限的,真正的……无之剑!
他缓缓抬起了双手,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这片凝固时空的脆弱平衡。
没有咒文吟唱,没有能量奔流,甚至没有明确的“锻造”意图。
他只是开始……“抽离”。
以一种超越了所有已知法则的方式,他开始将构成他此刻“存在”的最后根基,一点点地、从最深处剥离出来。
首先是那些庞杂的、沉重的记忆。
流沙海的风沙与断臂之痛……
归墟海底的幽暗与李寒沙燃尽的佛光……
苗疆血池的粘稠与阿蛮那解脱的微笑与无声的嘱托……
唐门废墟的焦土与唐小棠魂飞魄散前那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
昆仑之巅的对峙与尊者被吸收前的最后呐喊……
还有那百次轮回中,无数次失败、扭曲、更加惨烈的结局……
草庐的晨光,老者的背影,叶无痕的剑,一切的一切……
这些构成“云逸尘”与“无名”过往的无数画面、声音、情感、因果丝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从时间的琥珀中强行抽取出来,化作无数闪烁不定的、承载着痛苦、温暖、绝望、执念的光尘碎片,自他那淡薄的身躯中缓缓逸散而出,如同逆流的星河,环绕在他周身,明灭不定。
紧接着,是那些更加基础的情感与认知。
对生的眷恋,对死的恐惧,对友人的牵挂,对敌人的憎恨,对命运的不甘,对力量的渴望,对冰冷的适应,对虚无的抗拒……所有构成“自我”意识的情感基石与认知框架,也开始被瓦解,化为更加纯粹、却失去了具体指向的能量流,融入那环绕的光尘之中。
最后,是那最本源的、维系着他与这个世界最后连接的因果线与存在定义。
与叶无痕的师徒之缘(已被遗忘,但因果尚存)……
与李寒沙的亦友之情……
与阿蛮的未竟之恋……
与唐小棠的生死相托……
与这方天地、与这轮回系统本身那纠缠万古的宿命……
这些无形的、却比金石更加坚韧的“线”,一根接一根地,发出了仿佛琴弦崩断般的、只有他能感知到的哀鸣,然后断裂、消散,其蕴含的存在之力,同样被抽离,汇入那不断膨胀、旋转的光尘漩涡之中。
锻造,开始了。
没有铸炉的轰鸣,没有锤击的巨响,没有淬火的嘶鸣。
只有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寂静。
在那无声的炼狱中,那无数由记忆、情感、因果抽离而成的光尘与能量流,开始以一种超越凡俗理解的方式,向内坍缩、凝聚!
它们彼此碰撞,却不是毁灭,而是湮灭!
不是融合,而是归无!
所有的色彩在其中失去意义,所有的形态在其中失去边界,所有的“存在”属性,都在向着一个绝对的、纯粹的“无”的奇点,疯狂汇聚!
随着这“存在”的不断抽离与坍缩,无名者那本就淡薄的身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加透明!
先是边缘变得模糊,如同水墨渲染。
然后是躯干开始透光,能隐约看到其后那凝固的暗金色裂缝。
最后,他整个人,都仿佛要化为一缕稀薄的雾气,一抹即将消散的残影。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一个即将融入背景天空的、即将被彻底抹去的瑕疵。
而那柄正在成型的“无之剑”,依旧无形无质,甚至无法被感知其形态。
它只是那片坍缩奇点所带来的、一种绝对的“否定”与“虚无”的力场,一种连“存在”本身都能斩断的……终极概念。
锻造,仍在继续。
而他,即将彻底归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