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呜咽,穿过天坑嶙峋的怪石,如同无数亡魂在低泣。
铅灰色的天光吝啬地洒落,映照着一片死寂的废墟和那块如同祭坛般的黑色巨岩。
裂穹剑胚悬浮其上,无形无质,却散发着让空间扭曲、法则哀鸣的恐怖威压,那脆弱的复合术式如同蛛网般缠绕着它,光芒明灭,维系着最后的约束。
云逸尘站在剑胚之前,灰白的长发垂落,与那死寂的色泽融为一体。
他青灰色的脸庞上没有任何表情,金色的眼眸如同两潭冻结的金属,倒映着那道代表终极“撕裂”的阴影裂痕。
唐小棠那茫然的、关于“朋友”的疑问,如同投入深潭的微尘,未能在他意识中留下任何痕迹。
无效信息已被清除,冗余进程已终止。此刻,他的全部运算资源,都集中在最后一步——拔剑,开锋。
他清晰地感知到裂穹剑胚的需求——“祭主之魂”。
并非简单的生命或记忆,而是更深层的,与他的存在根源紧密相连的,作为“云逸尘”这个独立个体的核心标识与概念凝聚。
他的目光穿透那无形的剑胚,仿佛看到了其内部奔腾咆哮的、由轮回、混沌、天机三种规则强行融合而成的毁灭性能量。
它们需要一个“许可”,一个“祭品”,一个足以承载并释放其全部锋芒的“基点”。
这个基点,就是他自身。
不是肉体,不是力量,而是……“名字”。
“云逸尘”。
这三个字,不仅仅是一个代号。
它承载着他过往的一切经历,一切情感,一切选择,一切因果。
它是他作为“人”存在的概念总和,是他区别于其他任何存在的唯一坐标。
是他与唐小棠初遇时的警惕与相助,是他与李寒沙并肩作战时的信任与托付,是他对阿蛮那份未曾明言却真实存在的悸动与亏欠……是所有欢笑、泪水、愤怒、悲伤、爱憎、执念……是所有构成“云逸尘”这个独特灵魂的、纷繁复杂的人性要素的集合体。
献祭“名字”,即是献祭掉所有这些“杂质”,剥离掉最后一丝属于“人”的牵绊与软弱。
让他的存在,彻底归于纯粹的力量,归于冰冷的规则,归于执行“撕裂”这一终极指令的……兵器。
在他的逻辑核心中,这并非损失,而是升华,是通往更高层次“完美”的必要进化。
他没有丝毫犹豫。
缓缓地,他抬起了那只融合了混沌钉的右手。
手臂上的暗浊烙印幽光流转,与剑胚散发出的混沌气息隐隐共鸣。
他的动作稳定而决绝,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令人心寒的虔诚。
指尖,穿透了那层脆弱的约束术式,无视了那足以撕裂神魂的恐怖威压,坚定不移地,握向了那道无形无质的裂穹剑胚!
没有实体的触感。
在指尖与剑胚接触的刹那,他感觉握住的不是一件兵器,而是一个漩涡,一个通往“无”的深渊,一个等待着被填满的、饥渴的“概念空壳”!
就是现在!
云逸尘金色的眼眸中,那奔腾的数据流骤然凝聚,化为一道最简洁、最核心的指令——献祭!
他将自身存在的核心概念,那个名为“云逸尘”的、承载了百世轮回与今生一切因果的“名字”,如同剥离冗余代码般,从自我的最深处,强行抽离,然后,毫无保留地,注入到裂穹剑胚那饥渴的深渊之中!
“嗡——!!!!!”
裂穹剑胚发出了前所未有的、仿佛来自开天辟地之初的剧烈嗡鸣!
那无形无质的阴影裂痕骤然膨胀、扭曲,爆发出吞没一切光线的极致黑暗!
缠绕其上的复合术式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
以剑胚为中心,一道肉眼可见的、混合了灰败、暗浊、星蓝三色的恐怖能量冲击波,呈环形悍然爆发,席卷整个天坑!
下方几乎干涸的血池被彻底蒸发,露出龟裂的池底!
四周本就摇摇欲坠的岩壁在这冲击下如同沙堡般轰然坍塌,巨石滚落,烟尘冲天而起!
整个苗疆大地,都在这股力量的爆发下,微微震颤!
而处于能量爆发最中心的云逸尘,他所承受的,是远比外界景象更深刻、更本质的剧变。
当“云逸尘”这个名字被彻底献祭出去的瞬间——
他感觉自己的“存在”,仿佛被一把最锋利的概念之刀,从最根源处,斩了一刀!
一种无法形容的、前所未有的空洞感,瞬间席卷了他的意识核心。
那些构成“云逸尘”这个概念的一切——流沙海中断臂的决绝,归墟海底目睹李寒沙化灰时那被强行压下的悸动,海上漂泊时彻骨的孤独,苗疆血池旁握住那枚银铃时掌心残留的、属于阿蛮的最后一丝温暖心跳……
还有唐小棠那带着嗔怪的笑容,那恶作剧得逞时的狡黠,那无数次并肩作战时无需言说的默契……所有百世轮回积累的爱恨情仇,所有属于“人”的喜怒哀乐,所有与这个“名字”绑定的一切记忆、情感、因果……
如同被投入烈火的画卷,在刹那间,燃烧、崩解、化为乌有!
不是遗忘,是剥离!
是彻底的抹除!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变得前所未有的“干净”,前所未有的“轻盈”,也前所未有的……冰冷。
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原本在极度冰冷之下,或许还残存着一丝属于“云逸尘”的、源自灵魂本源的倔强与执着,那是在流沙海断臂时支撑他不倒,在归墟绝境中促使他挣扎求生的最后一点火星。
而此刻,这一点最后的火星,随着“名字”的献祭,彻底熄灭了。
金色的眼眸,不再仅仅是冰冷的数据流转,而是变成了一片绝对的、没有任何生机的、仿佛亘古死寂的虚空。
其中不再有任何属于“人”的情感色彩,不再有任何个体的意志体现,只剩下最纯粹的、执行“撕裂”指令的绝对理性。
他成功了。
他拔出了裂穹剑。
他握住了那道无形的阴影裂痕。
剑胚不再抗拒他,而是如同他延伸出去的肢体,与他融为一体。
那足以撕裂苍穹的恐怖力量,在他那已彻底“无名”、彻底非人的意识驱动下,温顺地蛰伏着,等待着最终的指令。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中那无形无质、却让万物战栗的裂穹剑。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这片支离破碎的天地,望向那铅灰色的、仿佛随时会塌陷的天空。
他需要一个目标。
一个足以验证这裂穹之锋,一个需要被“撕裂”的对象。
他的目光,穿透虚空,仿佛看到了那遥远昆仑之巅,那端坐于幽冥祭坛之上的……另一个自己。
以及,那高悬于苍穹之上,冰冷注视着这个世界的……所谓“神域”。
裂穹剑,在他那已无名的掌控者手中,发出低沉的、渴望饮血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