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穿过废墟,带着呜咽,卷起地上的灰烬,打着旋儿,又无力地散开。
唐小棠站在山坳的背风处,手中那张暗黄的古老皮卷仿佛有千钧重,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直抵心扉。
她看着远处那个银发舞动、剑意森然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踌躇。
这份残卷所揭示的信息太过惊人,牵扯太大。
三绝地,封印神器……这些只存在于最古老传说甚至是禁忌话语中的存在,如今以如此确凿的方式呈现在眼前。
而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师父那熟悉的批注笔迹。
那位看似平凡的山野老人,他的身影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神秘而高大,他究竟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的死,又隐藏着怎样的秘密?
将这些告诉云逸尘,无疑是将他推向一条更加危险、更加不可预测的道路。
但若不告诉他……唐小棠看着云逸尘那近乎全白的发丝在剑风中扬起,发根处若隐若现的金纹在晦暗光线下泛着微光,她心中明白,眼前的少年早已没有了回头路。
他需要力量,需要足以斩断宿命、对抗幽冥教与尊者的力量,哪怕那力量源自深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纷乱,迈步走向云逸尘。
云逸尘刚好收势,断剑垂于身侧,周身那令人心悸的毁灭剑意缓缓内敛。
他转过头,那双深潭般的眸子看向唐小棠,没有任何询问,只是平静地等待着她开口。
他的目光扫过她手中那卷显眼的不同寻常的皮纸,却并未流露出过多好奇。
“看看这个。”唐小棠将残卷递了过去,声音尽量保持平稳,“我的‘千里燕’找到的。”
云逸尘接过皮卷,展开。他的目光快速扫过上面那些古老的文字和图案。
当看到“三绝地”、“轮回剑”、“混沌钉”、“天机匣”这些字眼时,他捏着皮卷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但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有眼神变得更加幽深,仿佛在高速运转,分析、权衡着这些信息。
他看得很快,也很仔细,尤其是在看到那些关于神器威能的描述时,他的目光会有瞬间的停留。最后,他的视线落在了那行熟悉的批注笔迹上。
那一刻,唐小棠清晰地看到,云逸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他认得这字迹。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那是教导他识字、传授他基础功法、陪伴他长大、最后留下血书谜团溘然长逝的……师父的字迹!
他的呼吸似乎停滞了一刹,随即又恢复了那死水般的平静。
但他捏着皮卷边缘的指节,却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没有问这残卷从哪里来,也没有质疑其真实性,更没有去追问师父为何会留下批注。
所有的震惊、疑惑、以及对过往的追忆,都被他强行压入了那深不见底的冰封心湖之下。
良久,他缓缓合上了皮卷,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葬剑冢的方向,但这一次,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空间,投向了更遥远的西方、东方和南方。
“三绝地……封印神器……”
他低声重复着这几个词,像是在咀嚼其中蕴含的意义与重量。
“你怎么想?”
唐小棠看着他,试探着问,“这上面的记载,太过匪夷所思,而且三绝地凶险万分,自古以来有去无回者不知凡几……”
“真的……有去无回吗?”
云逸尘打断了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若真如此,这残卷,这批注,又是如何流传下来的?”
他转过头,看向唐小棠,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第一次清晰地燃起了某种可以被称之为“目标”的火焰。
“幽冥教势大,尊者实力深不可测,仅凭我如今这点微末道行,加上这柄残剑,莫说复仇,便是自保都难以为继。”
他的话语冷静得近乎残酷,像是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按部就班地修炼,不过是温水煮蛙,终难逃被吞噬或控制的命运。”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皮卷上。
“但这三件神器不同。它们是被封印的,是‘禁忌’的力量。
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对抗’某种更强大的东西。
这或许……是唯一的变数,是跳出这盘死棋的唯一机会。”
他已然认定,集齐这三件流落于三绝地的封印神器,是抗衡幽冥教、对抗那位与他容貌相同的尊者、乃至斩断自身宿命的唯一途径!
“你要去?”
唐小棠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他如此决绝地说出,心中还是一沉。
“我必须去。”
云逸尘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葬剑冢要去,那里有父母留下的线索,或许也能找到关于这些神器更多的信息。但最终的目标,是这三绝地。”
他将皮卷小心地收起,贴身放好,仿佛那是什么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可是……”
唐小棠还想再说什么,比如路途的凶险,比如神器的真假,比如那可能存在的巨大代价……
云逸尘却抬手阻止了她,他的眼神告诉她,所有的利弊,所有的风险,他都已经权衡过了。结论只有一个——踏上征程。
他没有再说话,而是转身,朝着那片他们之前立下无字碑的废墟山谷走去。
唐小棠默默跟上。
再次来到这片埋葬了无数剑宗亡魂的土地,气氛依旧压抑。
那块刻着“剑宗众”的青石碑,孤零零地矗立在浅坑前,在灰暗的天光下,显得格外悲凉。
云逸尘走到无字碑前,静静地站立了片刻。
并指如剑,指尖萦绕着那丝凝练的剑元,缓缓地,在石碑的背面,开始刻画。
他没有刻下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刻下复仇的誓言。
他只刻下了三个字——
【云逸尘】
这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将自己的名字,刻在了这块祭奠所有剑宗亡魂的无字碑背面。
仿佛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也是一种决绝的告别。他将自己与这些逝者并列,将自己未来的命运,与剑宗的仇恨与荣辱,彻底捆绑在了一起。此去,不成功,便成仁。
刻完名字,他深深看了一眼那三个深刻入石的字迹,仿佛要将它们也刻进自己的灵魂里。
然后,他毅然转身,不再回头。
“我们走。”
唐小棠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石碑背面那新鲜的字迹,心中五味杂陈。
她最后对着无字碑躬身一礼,快步跟上了云逸尘。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昆仑山常有的、带着湿冷寒意的山雨,再次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雨水冲刷着焦土,冲刷着废墟,也冲刷着那块无字碑。
碑正面的“剑宗众”三字,在雨水的浸润下,仿佛更加深沉。
而碑背面,那刚刚刻下不久的“云逸尘”三个字,墨迹尚未完全稳固,在连绵雨丝的不断敲打和冲刷下,开始变得有些……模糊。
笔画边缘被雨水晕开,字迹的深度似乎也在雨水的侵蚀下悄然变浅。
照这个趋势,或许用不了一夜,这三个字,就会在这场雨中,变得难以辨认,最终彻底消失。
仿佛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并不允许这个名字,如此清晰地留在这块祭奠之碑上。
又或者,这预示着,名为“云逸尘”的过去,终将被彻底抹去。
雨,越下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