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村的时光在伤痛与沉默中缓慢流淌。
云逸尘的伤势在唐小棠的悉心照料和他自身强悍的恢复力下,终于稳定下来,虽然距离痊愈尚远,但至少已能自如行动,不再需要人搀扶。
他那一头刺目的白发被唐小棠用从废弃房屋里找到的一块深色粗布简单束起,少了几分诡异,却多了几分不符合年龄的沧桑。
他变得更加沉默,大部分时间都在打坐调息,尝试着以那柄断剑为媒介,小心翼翼地引导、沟通体内那片沉寂却依旧令人不安的“海洋”。
他不再试图去“掌控”天命之核,那无异于螳臂当车,而是学着去“感受”它,去理解它运行的规律,如同一个蹒跚学步的孩童,在悬崖边试探着深渊的边界。
父母日记中“成为无”的警示,叶无痕最后“逆命”的馈赠,阿蛮“别信预言”的呼喊,都让他明白,蛮干与顺从,皆是死路。
唐小棠则担负起了生存的重担。
她利用唐门弟子对机关、陷阱和野外生存的精通,在废村周围布置下一些简易的警戒机关,并时常外出寻找食物和清水。
她的机关术在这里发挥了巨大作用,一些看似无用的废铜烂铁,经她巧手改造,便能成为捕猎小兽、净化雨水的工具。
她的存在,是这片绝望废墟中,唯一鲜活的色彩和温度。
然而,这片暂时的宁静,如同暴风雨前虚假的平和,注定无法长久。
这日午后,唐小棠外出寻找食物归来,脸色却比往日更加凝重,手中除了用草绳串起的几只山鼠和几个野果外,还多了一样东西——一只仅有巴掌大小、由精铜与某种轻木打造、形似雨燕的机关鸟。
这机关鸟是她压箱底的宝贝之一,名为“千里燕”,能以特定频率接收唐门独有的、散布于江湖各处的隐秘信息节点传递的简略情报,是唐门弟子在外行走时,了解江湖动态的重要渠道。
只是启动和接收信息都需消耗不小的心神与能量,非到必要时刻,她不会轻易动用。
“怎么了?”
云逸尘从入定中醒来,看到唐小棠难看的脸色和手中的机关鸟,心中微微一沉。
唐小棠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屋角,将那“千里燕”置于掌心,指尖泛起微弱的灵气光芒,轻轻点在其背部几个极其细微的窍穴之上。
机关鸟的双目骤然亮起两点红光,翅膀微微震颤,发出极其低沉的、如同蜂鸣般的嗡响。
片刻后,嗡响停止,红光熄灭。唐小棠的脸色已然变得铁青,她缓缓抬起头,看向云逸尘,眼神中充满了愤怒、荒谬,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
“我们……有麻烦了。”她的声音干涩,“天大的麻烦。”
她将机关鸟收起,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勇气才能说出接下来的话:“江湖上……现在都在传,剑宗覆灭,乃是你我二人,勾结幽冥教,里应外合所为!”
“什么?!”
云逸尘即便心性已变得沉凝,闻言也不由得霍然站起,眼中尽是难以置信,“他们……他们怎可……”
“怎么不可能?”
唐小棠嘴角扯出一抹讥讽而悲凉的弧度,“谣言有鼻子有眼!
说你云逸尘身负邪异天命之核,早已被幽冥教暗中控制,潜入剑宗就是为了破坏护山大阵,引狼入室!
而我唐小棠,则是唐门派去与你接应的内应,协助你行事!
剑宗内部亦有我们安插的奸细,那日搜出的‘幽冥咒文’布料,以及护山大阵的莫名崩碎,都是铁证!”
她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他们甚至说……说叶宗主早已看出你的狼子野心,欲要清理门户,却被你与那幽冥教妖女阿蛮联手暗算,最终壮烈殉宗!
如今,昆仑剑宗千年基业毁于一旦,正道震动,同仇敌忾!”
云逸尘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头顶,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了。
他猜到幽冥教不会善罢甘休,猜到他们会散布谣言,却没想到,对方的手段如此狠毒,如此……天衣无缝!
将所有的罪责,所有的仇恨,都完美地转嫁到了他和唐小棠这两个“幸存者”身上!
他现在终于明白,幽冥尊者离去时那句“收取利息”是什么意思了。
这不只是武力上的碾压,更是要将他们彻底打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成为天下公敌,寸步难行!
“现在,”唐小棠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从怀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由“千里燕”内部机关印出的、略显模糊的画像,递到云逸尘面前,
“不仅是幽冥教在追杀我们,整个正道联盟,也已对我二人,发出了……最高级别的江湖通缉令!赏格……高的吓人。”
云逸尘的目光,落在了那张小小的通缉令画像上。
画像显然是依据某些目击描述,很可能是当初在剑宗见过他的弟子绘制而成。画中的他,面容依稀能看出原本的轮廓,但神态却极其扭曲阴鸷。
而最刺眼的,是那双眼睛。
画像师不知是得到了怎样的授意,或是为了凸显其“魔头”身份,竟将他的瞳孔,描绘成了纯粹而冰冷的金色!
配合着他那一头被特意渲染出的邪异白发,整个画像散发着一股非人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妖魔气息!
这不再是那个下山寻找身世的少年,也不再是那个在问剑崖上苦苦修炼的弟子。
这俨然就是一个……灭宗弑师、勾结邪魔、十恶不赦的绝世魔头!
云逸尘死死盯着画像上那双金色的瞳孔,仿佛在看一个陌生的、来自地狱的怪物。
画像旁,那一行行罗列的“罪状”和惊人的赏格,如同烧红的铁水,灼烧着他的视线。
他没有愤怒地咆哮,也没有绝望地哭泣。
他只是异常安静地看着。
然后,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自己的手,抚上了自己的眼眶。
他的瞳孔,此刻是正常的黑白分明。
但当他情绪剧烈波动,当他体内天命之核躁动时……确实,会泛起那样的金色。
这画像,与其说是污蔑,不如说是……一种基于事实的、恶意的“预言”和“定性”。
“他们……要的不只是我们的命。”
云逸尘的声音低沉得如同深渊里的回响,他放下手,目光从通缉令上移开,望向屋外荒芜的庭院,“他们是要彻底钉死我们,让我们不容于天地,让这世上……再无我们的立锥之地。”
唐小棠看着他平静得可怕的神情,心中莫名一紧。
她宁愿云逸尘像之前那样痛苦嘶吼,也好过现在这种死寂般的冷静。
“我们……怎么办?”
她下意识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云逸尘沉默了片刻,弯腰拾起地上那柄父母留下的断剑,指尖拂过冰凉的、锈迹斑斑的剑身。
“去葬剑冢。”
他重复了之前的决定,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既然天下已无我们容身之处,那我们就去最危险的地方,去找他们不想让我们找到的‘答案’。”
他抬起头,看向唐小棠,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倒映出通缉令上那个金瞳魔头的画像影子,冰冷而坚定。
“在这之前,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也需要……稍微改变一下样子。”
他的目光,落在了唐小棠那些用来易容改装的瓶瓶罐罐和零碎材料上。
夜色渐深,废村重归寂静。
只有那小小的通缉令画像,被随意弃于角落,画像上那双金色的瞳孔,在从破洞漏下的惨淡月光中,仿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对即将踏上亡命之路的年轻男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