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阿蛮的要求,更迫于叶无痕伤势可能存在的凶险与那未知“浩劫”的威胁,剑宗长老会最终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且充满风险的决定:
暂时搁置对云逸尘的审讯,同意阿蛮与他在执法厅偏殿进行单独会面。
偏殿之内,陈设简单,仅有一桌两椅,四壁空空,唯有一盏长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显得格外孤寂。
殿门紧闭,门外由严纲长老亲自带领数名精锐弟子把守,神识如同无形的罗网,严密监控着殿内的一切气息波动,确保不会有任何“意外”发生。
云逸尘与阿蛮,相对而坐。
短短数月,却恍如隔世。
云逸尘看着眼前这张曾经灵动狡黠,如今却写满疲惫与决绝的脸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的质问:“为什么?”
为什么承认?
为什么回来?
为什么……骗我?
阿蛮迎着他的目光,那双曾经盛满星辉的眸子,此刻深邃如渊,里面翻涌着云逸尘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说道:“听着,云逸尘,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接下来的话,你每一个字都要记清楚!”
“第一,叶宗主的伤,是真的。‘同心蛊’是唯一解法,但蛊在我身上,需我自愿引渡,他们暂时不敢动我,这是我们的筹码。”
“第二,栽赃你的人,目的不仅仅是除掉你,更是要彻底激化剑宗与幽冥教的矛盾,为‘神降’仪式扫清障碍,并逼我现身。”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别信预言!无论是江湖流传的,还是你从任何地方看到的关于‘天命之子’、‘斩神者’的预言,一个字都别信!
那是一个精心编织的陷阱!
是‘尊者’……不,是‘祂们’用来引导棋子走向既定命运的剧本!”
“别信预言”!
这四个字,如同沉重的鼓槌,狠狠敲击在云逸尘的心上!
这与师父临终的血书“别信天”,与父母日记最后的警告,何其相似!
这背后,究竟隐藏着怎样可怕的真相?
“预言……陷阱?‘祂们’是谁?尊者又是谁?和我在破苍剑裂痕里看到的……”
云逸尘急切地追问,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白发金瞳的未来之影。
“来不及细说了!”
阿蛮急促地打断他,眼神警惕地瞥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记住,真正的关键,不在于汇聚多少力量,而在于‘跳出’!
跳出棋盘的格局,跳出被设定好的轨迹!
你父母留下的断剑和日记,是关键线索,尤其是那‘成为无’的提示,可能……可能是唯一的生路!”
她的话语如同碎片,信息量巨大且晦涩,云逸尘一时难以完全消化,但他能感受到阿蛮话语中那份发自灵魂深处的焦急与警示。
“阿蛮,你……”
云逸尘看着她,心中的愤怒被巨大的困惑和一丝不祥的预感取代,“你回来,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了?”
阿蛮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脆弱,但随即被更为坚硬的决绝覆盖。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深深地看着云逸尘,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时间到了。”
殿门外,传来严纲长老冰冷的声音。
阿蛮猛地站起身,最后对云逸尘说了一句:“保护好自己,也……保护好小棠。接下来无论发生什么,记住我的话!”
说完,她毫不犹豫地转身,主动打开了殿门,迎着门外严纲等人审视的目光,平静地道:“我说完了。”
短暂的会面结束,云逸尘被带回问剑崖继续软禁,只是看守似乎更加严密。
而阿蛮,则被直接带回了执法厅主厅。
几位长老的脸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偏殿的谈话他们无法监听,阿蛮似乎用了某种秘法隔绝,但阿蛮之前抛出的信息足以让他们心绪不宁。
“阿蛮,”吴长老沉声开口,“你与云逸尘已谈完。现在,该你履行承诺,说出你所知的幽冥教计划,以及救治宗主的具体方法了。”
然而,阿蛮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带着嘲讽的笑容:“我说过,有些信息,只能告诉云逸尘。
至于救治宗主的方法……‘同心蛊’需我心甘情愿,且必须在特定时辰、配合特殊手法方能引渡。
在我确认云逸尘绝对安全,并且你们愿意真正合作应对浩劫之前,我不会说出具体计划,也不会引渡蛊虫。”
她竟然反悔了!
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完全坦白!
她只是利用这些信息作为筹码,换取与云逸尘见面的机会,并暂时保住两人的安全!
“妖女!你敢戏耍我等?!”
陈长老勃然大怒,杀气瞬间弥漫大厅。
“并非戏耍。”
阿蛮毫无惧色,“而是交易。我用我知道的秘密和救治宗主的机会,换取剑宗对云逸尘的庇护,以及……你们认真考虑合作对抗幽冥教及其背后‘神降’计划的可能。
否则,玉石俱焚,对谁都没有好处。”
她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用宗主的性命和可能存在的浩劫来绑架整个剑宗!
长老们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们习惯了掌控一切,如今却被一个幽冥教圣女玩弄于股掌之间,这种屈辱和愤怒几乎难以抑制。
“冥顽不灵!”
吴长老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声音冰寒刺骨,“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休怪剑宗律法无情!上捆仙桩!”
捆仙桩!
那是剑宗用来审讯重犯、废黬修为的刑具!
一旦被缚其上,不仅肉身承受巨大痛苦,神魂也会被钉住,无法调动丝毫力量,任人宰割!
两名执法弟子应声上前,就要将阿蛮拿下。
阿蛮没有反抗,只是冷冷地看着高座上的长老们,任由那两名弟子将她的双臂反剪,押送到大厅一侧那根刻画着无数封印符文的漆黑木桩前。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云逸尘之前站立的方向,虽然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但她眼中依旧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冰冷的特制镣铐锁住了她的手腕、脚踝,将她牢牢固定在捆仙桩上。
木桩上的符文瞬间被激活,散发出黯淡的乌光,形成一道道无形的枷锁,侵入她的经脉,禁锢她的丹田。
一股针扎般的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让她的额头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脸色也苍白了几分。
“说!幽冥教的计划究竟是什么?‘神降’是何意?尊者是谁?”严纲长老亲自上前,厉声逼问。
阿蛮咬紧牙关,承受着捆仙桩带来的痛苦,倔强地抬起头,汗水沿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她看着逼问的长老,看着周围那些或愤怒、或冷漠、或好奇的目光,嘴角竟然艰难地扯出一丝嘲讽的弧度。
然后,在接下来的所有逼问、呵斥甚至隐含威胁中,无论长老们如何变换问题,如何施加压力,她始终紧闭双唇,不再多说一句关于计划的具体内容。
她只是用一种近乎执念的、反复重复着同一句话,声音因痛苦而微微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在肃杀的执法厅内回荡:
“别信预言……”
“别信预言……”
“别……信……预言……”
这单调的、仿佛呓语般的重复,比任何激烈的辩驳都更让人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诡异。
她像是在提醒云逸尘,又像是在提醒在场的每一个人,更像是在对抗某种无形中操控着一切的可怕力量。
几位长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而这个挑战者,还是一个被缚于刑桩之上的幽冥教妖女!
就在陈长老怒不可遏,准备下令动用更严厉手段,试图撬开阿蛮的嘴时——
异变陡生!
被牢牢禁锢在捆仙桩上的阿蛮,她手腕上那枚一直佩戴着、看似普通装饰的银铃,在没有任何外力触碰的情况下,竟然……无风自动,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响在灵魂深处的——
“叮……”
铃声空灵、悠远,与执法厅肃杀压抑的氛围格格不入。
而就在铃声响起的刹那,以阿蛮和捆仙桩为中心,周围一小片空间的景象,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水波般的扭曲和波动!
仿佛那里的空间结构,在这一瞬间变得不稳定起来!
虽然这波动极其短暂,眨眼即逝,银铃也恢复了寂静。
但在场修为高深的长老,尤其是严纲和吴长老,都清晰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常!
他们的脸色骤然剧变!
空间波动?!
这绝非寻常法器或功法所能引动!尤其是在被捆仙桩彻底禁锢的情况下!
这银铃……究竟是什么东西?!
阿蛮似乎也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感到一丝意外,但她眼中随即闪过一丝了然,甚至是一丝……绝望中的嘲讽?
她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重复那句警告,仿佛已经完成了某种使命。
执法厅内,陷入了一种比之前更加诡异、更加令人不安的死寂。
只有捆仙桩的乌光依旧闪烁,映照着阿蛮苍白而倔强的脸庞,以及长老们惊疑不定、阴晴变幻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