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那场无声无息的化解,如同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云逸尘看似平静的生活表面漾开了无法忽视的涟漪。
虽然唐小棠及时掩饰,叶无痕也未曾追问,但那些目睹了部分情景的外门弟子间,还是流传起了一些关于宗主带回的“神秘少年”的猜测。
这些猜测或好奇、或忌惮的目光,让云逸尘愈发感到不自在,也更加深了他对力量的渴望与对自身处境的忧虑。
他愈发刻苦地研读典籍,修炼《养息诀》,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能够主动引导体内那恐怖力量的蛛丝马迹。
然而,进展依旧缓慢得令人沮丧。
那冰火星璇与暗红光芒的平衡固若金汤,他自身的淡金气息如同涓涓细流,只能在外围小心翼翼地流淌,根本无法触及核心。
夜色渐深,小院内一片寂静,唯有虫鸣唧唧。云逸尘结束了一次无功而返的内视,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
他推开窗户,任由清冷的夜风吹拂面颊,试图驱散心头的烦闷。
就在这时——
一种奇异的感应,毫无征兆地袭来。
那不是声音,也不是景象,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牵引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与他胸口的淡金纹路,或者说,与他体内那沉睡的天命碎片,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共鸣。
这感应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指向昆仑山深处某个特定的方向。
那方向……云逸尘根据白日里唐小棠偶尔的提及和自己在高处远眺的记忆,似乎是剑宗禁地之一——葬剑冢的所在。
葬剑冢,传闻是剑宗历代先辈、以及无数名剑残骸的安息之地,剑气冲霄,怨念凝聚,寻常弟子根本不敢靠近。
为何会对自己产生感应?
云逸尘心中惊疑不定。
是体内碎片对强大剑气的自然吸引?
还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呼唤他?
犹豫再三,那股若有若无的牵引感非但没有减弱,反而随着夜色的加深而变得愈发清晰,如同夜海中指引方向的灯塔。
强烈的好奇心与一种莫名的冲动,最终压倒了对禁地的畏惧。
他看了一眼隔壁房间早已熄灯的唐小棠的窗户,咬了咬牙,决定冒险一探。
他换上深色的衣物,凭借着数月来对剑宗内堂路径的熟悉,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巡逻弟子换岗间隙的敏锐把握,
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明岗暗哨,朝着感应传来的方向潜行而去。
越靠近葬剑冢,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同。
温度明显降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如同金属锈蚀般的奇异气味。
脚下的道路也从平整的石板变成了荒草萋萋的小径,两旁的树木枝桠扭曲,在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阴影。
前方,出现了一片被高大石墙围起来的区域。
石墙古老斑驳,爬满了枯藤,正中是两扇紧闭的、由不知名金属打造的巨大门户,门上刻满了玄奥的符文,隐隐散发着隔绝内外的能量波动。
这里,便是葬剑冢的入口,平日里由宗门长老亲自设下禁制,严禁弟子闯入。
云逸尘自然不敢靠近大门,他绕到石墙一侧相对偏僻的角落,选择了一处地势稍高、且有古树遮蔽的地方,攀上一块巨石,小心翼翼地朝墙内望去。
尽管有心理准备,但墙内的景象,还是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片极其广阔、荒凉、死寂的山谷。没有草木,没有生机,只有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剑!
长剑、短剑、阔剑、细剑……各式各样,千奇百怪。
有的斜插在地,如同墓碑;
有的断成数截,散落四处;
有的锈迹斑斑,仿佛随时会风化;
有的却依旧寒光闪闪,锋锐逼人。
这些剑,铺满了整个山谷,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在惨白的月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构成了一幅无比壮观而又无比悲怆的画面。
然而,更让云逸尘心神震撼的,并非是这万剑林立的视觉冲击,而是他感受到的东西。
当他集中精神,试图去“倾听”这片剑之坟墓时,一股庞大、混乱、充满了各种极端情绪的意念洪流,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入了他的感知!
那不是声音,却比任何声音都更具穿透力。
他“听”到了壮志未酬的悲愤咆哮!
那是名将手持利剑,马革裹尸的不甘!
他“听”到了守护信念至死方休的铮铮傲骨!
那是侠客面对强敌,宁折不弯的决绝!
他“听”到了爱恨情仇纠缠一生的缠绵与撕裂!
那是痴情儿女,以剑为证,却最终镜花水月的哀伤!
他“听”到了求道之路戛然而止的迷茫与质问!
那是修士探索天道,却身死道消的惘然!
无数剑意的碎片,蕴含着它们主人生前最强烈的情感与意志,在这片山谷中交织、碰撞、哀鸣!
有冲霄的豪气,有蚀骨的怨恨,有缠绵的柔情,有冰冷的杀意……这些驳杂而强大的意念,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力场,让这片区域的空间都显得有些扭曲、沉重。
云逸尘只觉得头痛欲裂,灵魂仿佛要被这无尽的悲鸣与呐喊撕裂。
他闷哼一声,几乎要从巨石上跌落。胸口的天命碎片纹路再次传来灼热感,似乎被这庞大的剑意刺激,变得活跃起来。
就在他快要承受不住,准备退走之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剑鸣,如同定海神针般,穿透了那混乱的意念洪流,径直传入他的心底。
这声剑鸣,并非悲鸣,也非愤怒,而是一种带着古老、沧桑、以及一丝……疑惑和探寻的意味。
云逸尘浑身一震,不由自主地朝着剑鸣传来的方向“看”去。
那是在葬剑冢的最深处,一座孤零零的、如同剑柄般的黑色石山之上。
隐约可见,一柄造型古朴、通体黯淡无光的长剑,正斜插在山巅。
是它!
是那柄剑在鸣响!
而与此同时,他胸口的天命碎片,仿佛受到了召唤,搏动的频率与那剑鸣产生了奇妙的同步!
一股微弱却真实的共鸣感,在他与那柄古剑之间建立了起来!
那柄剑……云逸尘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破苍!剑宗宗主叶无痕的佩剑!
那日对抗光柱时,他曾见过它的风采!
破苍剑,为何会在葬剑冢?
又为何……会与他产生共鸣?
难道叶宗主……
就在云逸尘心神激荡,试图捕捉那丝共鸣中蕴含的更多信息时,一股冰冷刺骨的警兆陡然升起!
他猛地回头,只见不远处的阴影中,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着一个模糊的黑影!
那黑影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被发现了!
云逸尘头皮发麻,想也不想,立刻从巨石上滑下,凭借着对地形的模糊记忆和求生的本能,朝着来路亡命奔逃!
他甚至不敢回头确认那黑影是否追来!
直到一口气跑回小院附近,躲在一棵大树后,确认无人跟踪,他才瘫软下来,靠着树干大口喘息,心脏狂跳不止。
夜探剑冢,感受万剑悲鸣,与破苍剑神秘共鸣,最后被未知黑影惊走……这一夜的经历,比他过去十六年加起来的都要惊心动魄。
他抚摸着依旧与远方剑鸣隐隐共鸣的胸口,望着葬剑冢的方向,眼中充满了后怕,以及更深、更浓的疑惑。
那个黑影是谁?
是剑冢的守护者?
还是……其他什么人?
破苍剑,到底想告诉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