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者……计划……‘门’……钥匙……”
那缕源自幽冥教众残魂的破碎意念,如同濒死蚊蚋的最后振翅,微弱却尖锐地刺入了云逸尘高度专注的感知网络。
尊者。
计划。
门。
钥匙。
四个关键词,如同四块冰冷的碎石,投入他波澜不惊的意识深潭,激起了细微却不容忽视的涟漪。
“门”。
这个字眼,与他意识沉沦于时空漩涡、即将脱离归墟时,听到的那个疲惫声音所提及的“门”,重合了。
并非巧合。
幽冥教。
未来的自己。
以及那不知名的传讯者。
三者,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未知的、被称为“门”的存在。
而“钥匙”……是收集神器?还是指代别的什么?
信息依旧残缺,逻辑链无法闭环。
但足以确认一点:幽冥尊者或者无论是哪一世的自己正在执行一个庞大的、涉及“门”的计划,而这个计划,与他云逸尘收集神器的行动轨迹,存在着某种深层关联,或许是竞争,或许是……养蛊?
他站在原地,银白的发丝在因混沌之力残余而微微扭曲的空气中拂动。
金色的眼眸中,数据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奔涌、计算、推演。
刚刚完成的、针对苗疆知情者的“清理”工作,此刻被赋予了新的审视角度。
这些被清除的幽冥教众,是尊者计划的触角。
他们的死亡,或许会暂时遮蔽尊者的部分视野,但也可能打草惊蛇。
需要重新评估风险收益。
更重要的是,需要更多的信息。
他停止了继续释放混沌射线进行无差别清理的行为。
弥漫在天坑中的无形杀机悄然敛去,只留下下方血池更加死寂的蠕动,以及周围群山间骤然多出的、大片大片生命气息彻底消失的“空白”区域。
他的感知如同精细的雷达,重新扫描这片刚刚被“净化”过的土地。
重点,放在了那些残留的、可能与幽冥教、与尊者计划、或者与阿蛮相关的物品或能量印记上。
祭坛,是首要目标。
他一步踏出,身形如同鬼魅,再次出现在祭坛中心,阿蛮最后消散的地方。
黑石冰冷,镌刻的古老图腾符文依旧,只是失去了血光的灌注,变得黯淡无光。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阿蛮生命本源的清新气息,与周围浓重的血腥和混沌格格不入,正如同风中残烛,迅速消散。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探针,一寸寸扫过祭坛的每一处缝隙,每一道纹路。
神性之力混合着轮回剑的洞察,混沌之气则感知着一切异常的能量残留。
没有发现与“门”或“钥匙”直接相关的线索。
幽冥教众似乎只是潜伏的观察者和可能的协作者,核心秘密并未掌握在此地。
他的注意力,最终落在了祭坛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半掩在几片因能量冲击而剥落的黑色碎石下,有一点微弱的、几乎与黑石融为一体的银光,轻轻闪烁了一下。
若非他感知全开,几乎会忽略过去。
他走过去,俯身,左手,仅存的右手正维持着体内力量的微妙平衡,不便轻动,虚虚一拂。
碎石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推开,露出了下面的物事。
那是一枚银铃。
小巧,精致,铃身雕刻着苗疆特有的缠枝花卉与灵动的蝶纹,只是此刻光泽黯淡,沾染了尘埃与几点早已干涸发黑的污血。
铃舌似乎也受损了,不再能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是阿蛮的银铃。
他认得。
昔日在那片危机四伏却又生机勃勃的十万大山,这枚银铃曾系在阿蛮的腕间或发梢,随着她的走动、欢笑、施展蛊术,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咚声,如同山涧清泉,林间鸟鸣。
那是属于“生”的声音,是阿蛮鲜活生命的一部分。
此刻,它寂静地躺在这里,如同它主人的命运,蒙尘,破碎,失去了所有的声音。
云逸尘伸出左手,将银铃拾起。
触手冰凉,银质的本体传递着金属的寒意。
铃身有几道细微的裂痕,似乎是在之前的仪式能量冲击或是他刚才引发的混沌波纹波及下受损。
他拿着银铃,金色的眼眸平静地审视着。
这只是一个遗物,一件失去主人的物品。
其本身,并不蕴含强大的力量,也不具备神器的特征。
按照他纯粹理性的判断,这件物品没有保留价值。
它无法提升力量,无法提供关于“门”或神器的线索,反而可能因其与阿蛮的关联,成为某种情感上的干扰源——虽然他早已将这种干扰机制屏蔽。
丢弃,或者随手湮灭,是最符合逻辑的处理方式。
他的指尖,微微凝聚起一丝混沌之气,足以让这枚脆弱的银铃化为最基本的粒子,从此世间再无痕迹。
然而,就在那丝毁灭性能量即将触及银铃的刹那——
“咚……”
一声极其微弱、仿佛隔了千山万水、又仿佛源自灵魂深处的跳动声,突兀地,自那枚寂静的银铃内部传来!
不是声音!
是一种震动!
一种生命的、温热的、带着奇异韵律的搏动!
云逸尘指尖的混沌之气骤然停滞。
他金色的眼眸中,数据流出现了千分之一刹那的紊乱。
这波动……不属于银铃本身,也不属于任何已知的能量形式。
它更像是一种……生命本源的震颤?
他收敛了毁灭的意念,左手更加稳定地托住银铃,神念如同最纤细的丝线,小心翼翼地探入银铃内部。
银铃的结构很简单,内部空空荡荡。
但在铃壁的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以精微蛊术构筑的微型空间里,他“看”到了——
那是一小团温润的白光。
白光并不刺眼,反而给人一种安宁、柔和的感觉。
光团的中心,包裹着半枚指甲盖大小、形状不规则、如同某种晶体碎片的东西。
它呈现出一种混沌初开般的色泽,非黑非白,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宇宙生灭的缩影。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承载着某种“既定轨迹”的玄奥气息,从中隐隐散发出来。
天命之核!
云逸尘瞬间识别出来。
这正是他最初下山,背负的所谓“天命者”使命的核心,也是幽冥尊者一直试图集齐的东西。
他原本以为自己体内那部分已是全部,没想到,阿蛮这里,竟然还藏着最后半块!
而这半块天命之核,正以一种缓慢而坚定的节奏,搏动着。
每一次搏动,都散发出微弱却纯粹的生命热能,那温度……透过银铃,传递到他的掌心。
温暖。
一种他早已遗忘,或者说被强行剥离的触感。
这温度,不像火焰般灼热,不像阳光般灿烂,它更加内敛,更加柔和,更加……熟悉。
就像……阿蛮的心跳。
是了。
这银铃,不仅是她的法器,更是她以自身精血长期温养、藏匿这半块天命之核的容器。
她将自身最本源的生命气息,与这关乎命运的神秘碎片紧密相连,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以至于这天命之核,几乎成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烙印下了她独有的生命韵律。
所以,它才会在他试图毁灭银铃的瞬间,发出本能的、示警般的搏动。
所以,它传递出的温暖,才会如此清晰地让他联想到那个刚刚消散的、曾有着火热生命力的少女。
银铃寂静无声。
但那半块天命之核,在他掌心,隔着冰冷的银质铃身,持续地、微弱地、却又无比顽强地跳动着。
咚……咚……
如同一个不肯逝去的灵魂,在无声地诉说。
如同一个跨越生死的执念,在冰冷的世界里,固执地保留着最后一点温度。
云逸尘低着头,银白的发丝垂落,遮住了他部分侧脸。
他左手托着那枚持续传来心跳般搏动和熟悉温暖的银铃,久久未动。
他金色的眼眸,倒映着铃身上黯淡的花纹,内部的数据流似乎放缓了速度,仿佛在处理这段无法被现有逻辑框架完全解析的异常信息。
温暖。
心跳。
阿蛮。
这些概念在他意识中划过,如同代码流过冰冷的处理器,未能引发任何情感模块的响应——那些模块,早已在神性的侵蚀与百世轮回的消磨下,彻底冻结、失效。
他只是在计算。
这半块天命之核,是最后一块。
集齐之后,会有什么变化?
是否会引动体内其他神器的异动?
是否会对抗衡幽冥尊者、探寻“门”的真相产生助益?
至于那心跳般的搏动和熟悉的温暖……
那只是能量载体附带的无用属性,是需要在后续融合过程中被剥离和净化的“杂质”。
良久。
他左手微微一动,那枚依旧传递着微弱心跳的银铃,连同其内部那半块搏动着的天命之核,被他漠然地、如同收起一件寻常的战利品般,纳入了怀中,与李寒沙所化的舍利子、以及那根冰冷的混沌钉放置在了一处。
那象征着阿蛮最后生命温暖的搏动,被冰冷的衣物和更冰冷的混沌钉气息所隔绝,变得微不可闻。
他抬起头,望向苗疆之外,中原的方向。
新的共鸣,幽冥教的线索,完整的天命之核……下一阶段的目标,似乎正在浮现。
只是,在他未曾察觉的深处,那被混沌与神性共同封印的、属于“云逸尘”的本源核心最深处,一点极其细微的、因接触到那熟悉心跳频率而产生的、微不足道的涟漪,悄然荡开,随即又被无边的冰冷与黑暗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