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极庭内,沉重的寂静仿佛实质般压迫着每个人的神经。
琉璃盏中的清茶早已冰凉,却无人有心思啜饮一分。
在会场一个不甚起眼、却又能纵观全局的角落,悄然坐着一位身着玄黑色古朴长袍的修士。
他面容模糊,仿佛笼罩在一层水雾之后。
唯有袖口与领口那枯枝缠绕成眼状的暗金色纹路,昭示着他守禁长老会巡察使的超然身份。
他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面前摆放着一枚散发着微弱波动的玉简,正无声地记录着场内的一切。
他的存在,让本就凝重的气氛,更多了一分被无形目光审视的压迫感。
苍烬的意识注意到,在场众人虽皆面色凝重,但有一位却是例外——蛇灵主。
她端坐于鬼君宝座之下的左侧首位,身姿未动,眼帘微垂,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寒气息,仿佛一座万古不化的冰雕。
那绝美的容颜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担忧,也无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
她纤细如玉的手指轻轻搭在座椅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仿佛眼前的激烈争论与她毫无关系。
但苍烬却能隐约感觉到,那冰封之下,似乎压抑着某种极深的情绪,并非对会议本身,而是……
最终,还是大摩臣苍老而平稳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位巨头:“凶兽暴动,全城惊乱,此乃我云谷近百年未有之劫。”
“根源何在?诸位皆是我云谷栋梁,尽可畅所欲言。”
话题开启,瞬间引发了低沉的议论。
就在这时,“大摩臣,依《谷规》,凡议及可能动摇根基之大事,守禁会有权要求记录在案,并提请大守禁最终审阅。”那位守禁会巡察使平静无波的声音响起。
虽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大摩臣赤戒目光未曾移动,只是端起冰凉的茶盏,淡淡道:“守禁会职责所在,老夫自然知晓。”
“使者记录便是,待议事毕,结论自会呈送大守禁阁下。”
那使者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指尖在玉简上轻轻一点,一道微光流转而过。
一位主管巡防的摩臣率先开口,眉头紧锁:“如此大规模、同时性的疯狂,绝非天灾,必是人祸!”
“依我看,极有可能是昆仑天宫那帮伪君子暗中作祟!”
“他们觊觎我葬神树久矣,定是研制了某种惑乱心神的邪阵或毒蛊!”
“未必!”另一位与外部宗门打交道较多的庙主反驳,“天宫虽与我不睦,但行事向来标榜正道。”
“如此阴毒手段,不像他们的风格。”
“倒更像是某些蛰伏已久的魔道巨擘,或是……那些不见天日的异教余孽所为!”
“哼,管他是谁!”
“藏头露尾,只敢驱使畜生、惑乱人心的鼠辈!”洪鹿山主哲罗猛地一拍座椅扶手,声如闷雷。
他虬髯怒张,显然怒气未消,“老子现在火大的是,我洪鹿山脉损失最重!”
“儿郎们死伤无数!”
“可你们看看依附老子的凛冬城、焚天谷!”
“他们派来了几个人?出了几分力?”
“妈的,平日里纳贡讨好处比谁都积极。”
“真出了事,一个个缩得比乌龟还快!”
“保存实力?”
“我看他们就是心怀鬼胎!”
他的怒火直指四大一级宗门,话语如同投石,在平静的水面激起波澜。
几位与四大宗门关系密切的摩臣和庙主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大摩臣深邃的目光落在哲罗身上,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股安抚与威严的力量:“哲罗山主,丧徒之痛,老夫理解。”
“然,非常时期,各方皆有难处,维稳,方是首要。
“肃清余毒,需静待时机,雷霆一击,方不至打草惊蛇,反噬自身。”
他话语平淡,但“肃清余毒”、“静待时机”几个字,却让在场不少老成持重者心中凛然,品出了几分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味。
哲罗张了张嘴,似乎还想争辩。
但迎上大摩臣那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最终还是冷哼一声,重重靠回椅背,不再多言。
在整个过程中,蛇灵主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无论是猜测昆仑天宫,还是怀疑魔道巨擘,她都恍若未闻。
唯有当洪鹿山主哲罗愤怒地拍打扶手,巨响在庭中回荡时,她那轻叩扶手的指尖才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随即又恢复了规律的动作,仿佛只是被噪音稍稍打扰。
此时,布师长陈落清朗的声音响起,适时缓和了气氛:“虽遭逢突变,但我布师山七庙弟子,表现尚可。”
“各庙长老应对及时,弟子们虽惊未乱,战意高昂,彼此协同亦比往年演练时更为默契,可见平日操练未有懈怠。”
“伤亡……虽令人心痛,但尚在可控之内。” 他语气沉痛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这是在汇报,也是在为自家弟子正名。
大摩臣闻言,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赞许:“临危不乱,方显根基。”
“陈布师长与各庙主教导有方。” 简单的肯定,却让在场的庙主们神色稍霁。
紧接着,千机首领凤弈上前一步,他身姿挺拔,语气干练精准:“禀大摩臣、诸位大人。”
“谷内平民及低阶修士伤亡,经初步统计,已控制在最小范围。”
“但,混乱之中,发现有十余名外宗散修,以及少数几个心怀叵测之徒,趁乱劫掠商铺、散布恐慌谣言。”
“甚至有试图冲击重要设施的迹象。”
“现已被擒获,暂押刑堂候审。”
大摩臣眼中寒光一闪,如同冰刃出鞘,声音陡然变得冰冷:“非常时期,行非常之法。”
“此等宵小,乱我民心,罪加一等!”
“凤弈,交由你千机部与刑堂联合会审,查清背后是否有人指使。”
“一旦罪证确凿,无论何人,严惩不贷,以儆效尤!”
“是!”凤弈利落领命,眼神锐利。
众人听到大摩臣狠辣的话语之后,心头一凛。
他们全都清楚大摩臣虽然平时看上去慈祥,但他最强大的是那真正恐怖的铁血手腕。
当初七彩云谷数十个部落和宗门征战,战乱不休。
哪怕是历代鬼君都没有办法平息,直到大摩臣上位之后。
所有人都见识到了什么叫血海滔天,枯骨铺路。
以万千枭雄之首级,铸就了他凶名赫赫。
也换来了此后千载,无人再敢犯七彩云谷圣地威名的死寂安宁!
犹记得当初。
大摩臣立于万骨垒成的祭坛之上,沾血的白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苍劲的声音裹挟着内力响彻山谷
“本座今日以枯骨为毡,以血河研墨——诸君且选,是化作我笔下太平诗篇的墨点,还是成为铺就这太平盛世的…第一级台阶?”
他那一句话至今都在无数反对者头顶盘旋,如同屠刀一样时刻提醒他们。
听着大摩臣的话语,神识苍烬心中也是有些微颤,他很清楚平时大摩臣的慈祥之下,绝对是掩盖着雷霆手段。
蛇灵主依旧保持着绝对的沉默和疏离。
她的目光偶尔会掠过庭外那株参天的葬神树虚影,眼神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复杂光芒。
有关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仿佛在等待什么的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