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晚上,父亲似乎回来的最晚。
仅仅片刻的安宁,周围已经又有一伙土匪举着火把在大街上疯狂的寻找着,杀着人,刚才趁着土匪没来而纷纷钻出来透气的百姓现在却又赶紧躲着去了。
而直到现在,东方志的父亲还没有回来,平常他都会在土匪出去前回来的。
东方志的母亲显然心中已经担心起来了,但她却还是强笑着,安慰东方志道:放心吧,你爹一定是正好看见土匪来了,所以先躲一下,他一向很机灵的。
她这话也是为了安慰东方志,也是为了安慰自己,东方志回头,黑暗中对着母亲一笑,低声开口道:我知道。
他的笑容,也能让娘稍微安心一些。
两人就这样静静的躲在废墟里,害怕着,担心着,直到这伙土匪终于抢劫完后离去,他们才终于听见外面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一个熟悉的声音低声开口道:阿志,我回来了!
二人赶紧掀开破布,让他进来,可此刻,东方志的父亲却只是把不知哪里搜寻来的几个馒头一只手送进来,他自己却还在外面,大口喘着气开口道:你们先吃,不用等我,我一会儿再进去。
母子两人十分疑惑,好在外面那一伙土匪已经离开了,他待在外面应该也没事,东方志只会赶紧把馒头递给母亲,两人一人一块的吃了起来,食物虽不多,可有了这些,他们至少能活下去了,只不过今天的食物,似乎有些血腥味。
其实外面的局势,每天的食物都会有些血腥味的,只是今天的不知为何,味道更加浓烈。
二人正在吃着,外面突然人声传来,土匪又来了,三人不敢怠慢,赶紧掀开破布让东方志的父亲进来,东方志的父亲好像也是无可奈何了,闪身钻进来,骤然间,一股无比浓烈的血腥味传来,东方志和母亲都是一愣。
直到这伙土匪终于又走了,母子二人才能轻轻掀开破布,用一点点月光照在东方志父亲的身上,却看见,他无力的躺在角落,面色苍白,一只右臂已经不见了。
他大口喘着气,还是无奈的开口道:本来想等血腥味散了再进来……没想到他们来的这么快……
很显然,他刚才出去时,正好遇到了土匪,一只右臂被嗜血的土匪追着砍下了,他躲在废墟里面,等到土匪走了,才敢拼命的爬回来了。
东方志的父亲似乎和母亲一样,是十分愿意用微笑鼓励家人的,他此刻满脸土灰,却还是笑着开口道:可惜,右手上抓着的馒头和右手一起掉了,不然明天的食物甚至都够了。
母亲无言的爬过去,紧紧抱住父亲,把脸埋在他的背上,此刻,即使她再乐观,也忍不住低声抽泣起来,东方志忍着泪水,撕下自己的衣服慌忙为父亲包扎,总算,是止住了血,父亲也忍着痛,待伤口勉强包住,才松了一口气躺倒。
东方志看着眼前的惨状,却又听见外面传来低低的哭声,以及低低的脚步声,他知道,已经又有人忍不住往外逃去了。
东方志红着眼睛,慢慢开口道:爹……逃吧……
东方志的父亲听见了这一句,眼神中透露出一股无奈与不舍。
他们家是世世代代住在徐城的,祖先的坟墓也在这边,离开了这个熟悉的地方,他们能去哪里?更何况,整个中原都是这样的状态,又能有哪里是完全安全的?
可是,东方志的父亲看见已经空空如也的右边,年龄还小的儿子,他再也忍不住了,即使他再是铁打的汉子,此刻也不禁从眼角流下泪水,再深的家乡情怀,也改变不了这里已经是地狱的真相,再留下去,有多少条手臂,也许都会消失,别的地方即使一样,至少也该比徐城好一些。
东方志的父亲默默点点头,随即开口道:后半夜,我们就逃,往徐城外逃。
后半夜,他们果然趁着土匪过来的间隔期,赶紧从躲了半个月的废墟里钻出,夜色里,一家三口互相搀扶着,往一个方向逃去。
徐城已经是一片混乱,原本的街道也被破坏的不是原来的样子,三人甚至都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只能靠着一点微弱的方向感,往城外逃去。
不知是不是老天眷顾,他们居然真的十分顺利的逃出徐城,一路也遇到过几伙土匪,但他们躲在房屋废墟之下,加上夜色掩护,土匪居然真的没有发现他们,他们真的顺利的逃到了城门口,眼前,已经是一连串的山峰了。
东方志的父亲喘着气开口道:翻过这些山,就能到宣州那边,据说,宣州那边的匪患比其他所有地方都轻,只要到了那里,我们大概就能活命。
东方志缓缓回头,看向徐城城内,明明已经是夜里,可徐城却好像好几个地方都是明晃晃亮堂堂的,只可惜,那些地方不是灯光,而是土匪放的火,被这些火光照着,徐城的满目疮痍却只露出了冰山一角。
也有可能,那些火光是幽怨的鬼火。
东方志的父亲用带着泪光的眼神看着这个他生活了半辈子的地方,尽管再不舍,也只好转头,依旧强笑着开口道:还好,只是少了一条右臂而已,我可是左撇子,只要到了宣州,咱们就安全了,到时候,咱们就能好好生活了。
母亲边哭边笑,东方志目光深沉,却也是坚定的点点头,他虽然没有一起笑,可心中却还是感觉到无限的希望,至少,他们一家三口都还活着,甚至还藏下了几个馒头,只要翻过这些山头,他们就能活命!
三人于是没有了一丝犹豫,转身就朝着这一座座山而去。
徐城西边这一连排的山头,其实也可以说是宣州的天然城墙了,宣州本来就是坐落在山里的城池,徐城旁边的这一排恰恰就是最外围的,只要穿过其中的山路,就能到宣州,可是,风险仍旧很大,这一排排山头,几乎每一座山上都有一伙土匪,每天不间断的来到徐城的土匪,就是这些山上的,穿过这些山,也就是说要穿过许多土匪的地盘。
可是,他们别无选择了,即使前方有着猛虎野兽,他们也只能迎难而上,山很大,路很多,他们不见得一定会遇到土匪的营寨。
于是,一家三口就这样毅然决然的朝着山里而去。
夜色里,高高的树梢遮住了月光,山林里几乎是漆黑一片,三人只能眯着眼睛十分小心的走着。
山林里不时传来夜枭的叫声,显得极为恐怖。
不过还好只是夜枭的声音,而不是人的声音,现在的世道,人的动静反而比动物的声音让人更害怕一些,尤其是能出现在这个地方的人。
三人仿佛不知疲惫一般,爬过一座座山,在山林之中不知道走了多久,东方志的父亲一直仔仔细细的看着路,这里的山路弯弯绕绕,他们生怕夜色里走错了方向。
就这样走着,一直到了后半夜,他们竟不知不觉翻过了好几座山,到了一处山林里,三人终于想要休息一下。
东方志父亲此刻伤口刺骨的疼痛袭来,他却一直是在忍着,直到现在才坚持不住的坐倒在地,口中大口喘着气,他伸出左手伸向右边手臂的伤口,却在一阵刺痛下又停下。
东方志满脸担心的开口道:爹……
他却只是微笑着用左手摆摆手,开口道:放心吧,不碍事……
话还未说完,东方志却见母亲满脸惊恐,赶忙低声开口道:小点声!好像有人来了!
三人一激灵,果然听见远处有许多人的脚步声和吵闹声传来,甚至远处的山上有火光慢慢下来。
三人慌忙想要躲到一边的草丛里,可附近的草丛没有多少,能藏人的只有小小的一处,东方志的父亲慌忙让他们母子俩躲了进去,自己却是躲到了一边的三棵大树下面,夜色掩护着,他的身影倒是真的难以发现,三人只能胆战心惊的看着外面。
很快,高一些的山峰上,大队人马手持火把下来,三人看见,他们的手中都是明晃晃的尖刀,所有人的脸在火光的照耀下,都是一副邪恶的样子,很显然,他们就是目前这座山上的山匪了,接下来他们应该就要去往徐城,抢劫、伤人。
一大队匪徒从路上走过,口中污言秽语的谈论着,挥舞着明晃晃的尖刀,东方志和母亲战战兢兢的躲藏着,好在他们藏身的草丛把他们遮盖的严严实实,这些人即使手持火把,却也没有发现异样。
东方志松了一口气,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躲在树后的父亲,他转头望去,却看见父亲靠在树后,这些人竟也没有发现,东方志终于放心。
可接下来,惊恐的一幕出现,东方志看见靠在树上的父亲的背影,突然开始摇摇晃晃,下一刻,竟然突然倒在地上!
父亲倒下了的那一刻,东方志看见,他的脸在月光的照耀下,无比的苍白,他的眼睛似乎也是无神的呆看着地面,他右臂上包扎住的伤口,上面的红色更加鲜艳!
原来,他的伤口虽一时被布包住,可实际上一路上一直在往外面渗血,他们三人都不是大夫,自然对伤口的处理极不专业,直到现在,父亲右臂已经失血过多,导致他脑子也晕眩起来,就在他躲藏在树后的时候,父亲终于坚持不住倒了下去。
身体沉重的落地声,瞬间吸引了们的目光,就在东方志和母亲惊恐的目光中,那些人转头,发现了东方志父亲,他们也是惊异着走了上去。
瞬间把已经昏迷的父亲围了起来,大声的讨论着:这啥啊!右手都没了?
一人答道:肯定是徐城逃出来的呗!右手不知道被哪座山上的兄弟砍了!失血过多晕过去了!
一人道:那怎么处理啊?
众人中似乎是领头的一人开口道:看看身上有钱没有,把钱拿了杀了就行了呗!
东方志睁大眼睛,立马就要愤怒的冲上去,母亲却赶紧抓住东方志,紧紧捂住他的嘴巴,东方志挣扎不开,却只能满眼血丝的看着,那些人如同翻垃圾一样,翻过父亲的身体,上上下下的找了一圈,然后那人却又满脸嫌弃的开口道:妈的,穷鬼!
说着,一把利刃高高举起,就要刺入父亲的胸膛,无数火把照着,东方志看见,父亲此刻却是缓缓睁开眼睛,只是无力反抗,只是用目光看向他们藏身的地方,即使他什么也没做,什么也没说,东方志却也明白,他是叫他们不要出来。
利刃刺入他的胸膛,父亲的胸口鲜血冒出,随即,他也闭上眼睛,失去了气息。
东方志浑身颤抖着,眼泪已经流下,身后,母亲也是痛苦的颤抖着,流下泪水,可她却依旧紧紧抱住东方志,不让他冲出去送死。
东方志愤怒着,悲伤着,却无可奈何,他的心中,早已充满了无数怨恨,怨恨谁?官府?土匪?也许官府土匪,都只是一丘之貉,都该死,都该千刀万剐,可东方志却没有能力这么做,一开始,他对这些人只是害怕,害怕他们伤害自己和家人,可现在,他的心中却完完全全的充满了恨意。
东方志痛苦的看着父亲的尸体,只觉得自己也好像马上就要晕过去,随着父亲而去,人死了会去哪里?天堂还是地狱?地狱能比现实更加痛苦吗?
东方志痛苦着,却没有发现,新的危险却也马上要来了。
土匪的首领满是疑惑的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却是心道:之前遇到的那些逃难的,一杀就是一伙,他怎么一个人呢?
就这样想着,他居然缓缓回头,看向身后,他的身后,正是东方志和母亲躲藏着的草丛。
二人被他突如其来的目光一惊,瞬间吓得不敢有所动作。
那个土匪,却好像真的是发现了什么一样,竟然缓缓拿起刀,叫了几个土匪,一起慢慢走上前来,来到草丛旁边,那土匪竟然突然举起刀,一刀朝着草丛中刺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