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八章 向死而生
废弃教堂的穹顶下,惨白的晨光透过破损的彩绘玻璃,在地面积水中投下扭曲的光斑。沈飞靠坐在冰冷的石柱旁,拆开了“电鳗”留下的油布包。
里面是一套半新的码头工人服装,散发着汗渍和鱼腥的混合气味;一张粗糙印刷的“良民证”,名字是“赵铁柱”,职业是“吴淞码头临时搬运工”;一小卷用油纸包裹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黑色药膏(显然是某种强效止血镇痛的外用药);以及一个没有任何标签的棕色小玻璃瓶,里面是几粒深紫色的药丸——强化抑制剂。
沈飞的目光在那瓶抑制剂上停留了片刻。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是用未来的生命力,换取短暂的、虚假的“正常”。但他没有犹豫,拧开瓶盖,倒出一粒,没有用水,直接干咽了下去。
药丸滑入喉咙,带来一股难以形容的苦涩和灼烧感,仿佛吞下了一块燃烧的冰。几乎在瞬间,一股强烈的寒意从胃部炸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与之相对的,是体内那蠢蠢欲动的催化剂“余烬”,像是被一股更强大、更霸道的力量强行按回了深渊,灼痛感和能量的躁动显着减弱,但一种更深层次的、源于灵魂的疲惫和空虚感,如同潮水般涌了上来。
视野边缘的幻象和耳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对的、冰冷的清醒,仿佛整个世界的色彩都黯淡了几分,只剩下黑白灰的轮廓和精确的距离感。
副作用开始了。但他此刻需要的就是这种近乎机械的冷静和暂时可控的身体。
他迅速换上了码头工人的衣服,将剩余的抑制剂和药膏小心藏好,把“赵铁柱”的良民证塞进贴身口袋。他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依旧能感觉到肌肉的酸痛和内脏的不适,但至少行动不再受到失控能量的掣肘。
“电鳗”已经离开,去协调“破晓”行动的其他环节。沈飞知道,他必须依靠自己,在约定的时间,抵达吴淞口,融入那片混乱与危险之中。
他走出废弃教堂,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因药物而有些麻木的头脑微微一振。街道上已经有了稀疏的行人,多是早起谋生的苦力和小贩。他压低帽檐,缩着脖子,学着码头工人惯有的那种因劳累而略显佝偻的姿态,混入了人流。
从公共租界边缘到吴淞口,是一段不短的路程。他选择步行,避开可能设有检查站的主要干道,穿行在迷宫般的里弄和沿河的偏僻小径。体内的抑制剂像一道冰冷的枷锁,锁住了狂暴的能量,也锁住了他大部分的情感波动,让他能够以一种近乎非人的冷静,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计算着路线和时间。
他看到了街角增加的日军巡逻队,看到了便衣特务警惕扫视的目光,也看到了普通市民脸上那混合着麻木与恐惧的神情。战争的阴影,如同这阴沉的天空,笼罩着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中午时分,他在一个路边摊胡乱吃了碗寡淡的面条,继续赶路。下午,天空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都会压下倾盆大雨。这天气,对于即将在码头展开的行动而言,既是掩护,也是阻碍。
傍晚,当他终于接近吴淞口区域时,空气中已经能闻到浓重的江水腥气、煤炭和机油的味道。远远望去,码头上桅杆如林,烟囱冒着黑烟,各种大小的船只停泊在浑浊的江面上,汽笛声此起彼伏。劳工的号子声、机械的轰鸣声、监工的呵斥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繁忙而混乱的图景。
这里就是“破晓”行动的战场。
沈飞没有直接进入核心码头区,而是在外围找了一个相对隐蔽的、可以俯瞰部分码头区域的废弃仓库二楼,潜伏下来。他需要观察,需要找到那艘可能运送苏念卿的“基金会”船只,或者,至少找到组织上安排接应他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夜幕缓缓降临。码头上亮起了零星的灯火,但在浓重的水汽和渐起的江雾中,显得朦胧而诡秘。他能感觉到,体内的抑制剂效果正在缓慢减退,那被强行压制的“余烬”开始不甘地躁动,丝丝缕缕的灼痛感再次从经脉深处泛起。
必须尽快行动!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在码头一个相对偏僻的、有日军士兵把守的泊位附近,出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一些穿着便装但行动干练、眼神锐利的人下了车,迅速分散开来,隐隐控制了那片区域。紧接着,一辆封闭的、窗户被涂黑的厢式货车,在几辆轿车的护卫下,缓缓驶向了泊位旁一艘看起来并不起眼、甚至有些陈旧的货轮。
那艘货轮悬挂着的是巴拿马旗,船名在暮色中模糊不清,但它的吃水线似乎比同体积的货轮要深一些,而且,沈飞敏锐地注意到,在它靠近水线的位置,有几个不起眼的、似乎是后期加装的、类似于通风口或传感器阵列的结构。
是它吗?那艘“基金会”的船?
沈飞的心脏猛地收紧。他看了一眼怀表,距离“电鳗”预估的离港时间,越来越近了。
他必须靠近确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愈发明显的躁动,如同幽灵般滑下废弃仓库,借着夜色和江雾的掩护,向着那个可疑的泊位潜行而去。
向死而生。
每一步,都可能踏向深渊,也可能……触碰到那微弱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