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章 替身
松本理事带来的“随行”要求,如同一道催命符,悬于沈飞头顶。他深知,石川浩二此举意在将他彻底拖入平房那片死亡之地,进行最终的“检验”与“净化”。无论是派心腹前往,还是亲自出马,在敌人的绝对主场,都无异于羊入虎口,生存几率渺茫。
然而,拒绝即是暴露,亦是死路。
破局的关键,在于找到一个既能满足石川“查验”需求,又能最大限度保全自己、甚至可能反戈一击的“代表”。这个人选,几乎不存在于他现有的关系网中。
他再次秘密联系了“裁缝”。这一次,会面地点更加隐秘,在一辆行驶中的、由组织控制的货运马车车厢里,车轮碾过哈尔滨冻得坚硬的路面,发出单调的辘辘声,掩盖了车厢内的低语。
“情况危急,石川逼我派人随运输队进平房。”沈飞开门见山,语气凝重。
“裁缝”眉头紧锁:“这是个死局。我们的人很难混进去,即便混进去,在那种地方,也如同水滴入海,难以发挥作用,且极易牺牲。”
“不,我们不需要他做太多,”沈飞眼中闪烁着冷静的光芒,“我们只需要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和一个能活着出来传递消息的人。甚至……不需要是我们的人。”
“裁缝”一愣:“什么意思?”
“找一个‘替身’,”沈飞压低声音,“一个背景干净,与各方势力毫无瓜葛,但又具备一定观察力和应变能力的人。最好是能懂些医术或机械常识,这样随行监督货物(如果那些密封件算货物的话)才显得合理。我们可以通过中间人,用重金和精心编造的借口(比如,某位南洋富商想了解军方采购流程以扩大生意)雇佣他。让他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商业跟单。”
“风险呢?”“裁缝”立刻指出关键,“一旦他被捕,在刑讯下,很容易供出雇佣者。”
“所以,这个中间人必须绝对可靠,且与我们、与‘沈文华’都毫无明面关联。甚至,这个雇佣关系要经过多层转手,做成无头案。”沈飞思路清晰,“而且,给这个‘替身’的任务要极其简单明确:只观察,不行动。记住运输路线、关卡设置、仓库外部情况、接触人员的只言片语。任何与‘活物’、‘特殊气味’、‘异常声响’相关的细节。他不需要知道真相,他只需要像一个好奇的、尽职的商人代表一样,把他看到的、听到的记下来,活着带出来。”
“这……太被动了,而且,他未必能注意到关键信息。”“裁缝”仍有疑虑。
“这是目前唯一可能在不暴露我们自身的情况下,窥探平房外围的机会。”沈飞沉声道,“即便他带回来的信息只有百分之一有用,也胜过我们完全瞎掉。而且,如果运作得当,这个‘替身’本身,也能成为我们测试石川反应的一枚棋子。”
“裁缝”沉思良久,终于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人选和中间人,我来想办法。但时间紧迫,未必能找到完全符合要求的。”
“尽力而为。”沈飞道,“同时,要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或者石川坚持要我亲自或派核心人员前往……”
他没有说下去,但“裁缝”明白那意味着什么——那将是真正意义上的生死考验,可能需要启动“靠山屯”老耿那条最后的退路,甚至……更惨烈的结局。
“家里正在加紧分析,也在尝试其他渠道获取平房信息,”“裁缝”道,“你这边,务必稳住石川和松本,争取时间。”
马车在预定的隐蔽地点停下,两人无声地消失在寒冷的夜色中,仿佛从未相遇。
接下来的几天,沈飞以“慎重遴选可靠人手”为由,艰难地拖延着松本的催促。他表现得对此次“随行”异常重视,反复向松本强调人选必须“懂技术、忠心、机敏”,甚至“虚构”了几个正在考察的候选人及其“背景”,显得煞有介事。这番做派,反而让松本觉得他做事稳妥,更添信任,也间接缓解了石川那边的压力。
而与此同时,“裁缝”动用了一切地下力量,在哈尔滨错综复杂的人脉网络中,小心翼翼地物色着那个合适的“替身”。这是一项极其危险的工作,如同在雷区中穿行,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就在沈飞几乎快要拖延不下去的时候,“裁缝”通过一个极其隐秘的渠道,传来了消息:人找到了。
一个叫李正源的年轻人,二十五岁,原奉天某教会医院的实习护士,懂一些基础医护和药品知识,因医院被日军征用而失业流落到哈尔滨,在码头做临时工糊口。背景相对干净,与任何政治势力无涉,为人机灵,观察力尚可,最重要的是急需一笔钱救治重病的母亲。
中间人是一个与地下党有隐秘联系、但明面上只做慈善和职业介绍的荷兰籍传教士。雇佣关系经过了三层转手,最终由一个看似与“沈文华”毫无关系的南洋贸易公司驻哈办事处(实为组织控制的空壳公司)出面,以“考察满洲物流,为未来药品运输做准备”为由,重金雇佣李正源作为“商务代表”,跟随一支“日满合资商贸车队”(伪装后的防疫部运输队)出行数日。
一切都显得天衣无缝,合乎逻辑。
沈飞在“裁缝”的安排下,远远地见过李正源一面。那是个面容尚存稚气,但眼神中透着生活磨砺出的韧劲的年轻人。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只以为这是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
沈飞心中并无轻松,只有沉重。他将一个无辜的、为生计所迫的年轻人,送入了可能通往地狱的旅程。这是战争年代的无奈与残酷。
他通过“裁缝”,向李正源传达了极其简明的“任务”:多看,多听,少说,记住路上的一切,特别是与普通商队不同的地方,回来后详细汇报,必有重谢。同时,隐晦地提醒他,此行可能涉及军方,需格外谨慎。
李正源似懂非懂,但为了丰厚的报酬,他郑重地答应了。
出发的日子到了。沈飞站在马达尔饭店的窗前,远远望着那支由数辆封闭卡车组成的车队,在晨曦中悄无声息地驶离哈尔滨,向着南方,向着那片被死亡笼罩的平房方向而去。
李正源坐在其中一辆卡车的副驾驶座上,怀里揣着那份沉甸甸的雇佣金和一丝对未来的憧憬,浑然不知自己已成为这场无声战争中,一枚投向深渊的问路石。
沈飞收回目光,眼神冰冷。
他能带回来什么?
他……还能回来吗?
答案,将在数日后揭晓。
而等待的这段时间,对沈飞而言,将是另一场煎熬。